梁宝森老师与李广平先生的师生情谊

雲南朙淸書畫收藏

梁宝森老师口述，朱浩海记录整理。编辑草稿待校对审核！ 李广平（1916-1968） 李广平，原名李家璟，别署小宋、三十九郎。安徽合肥人，久居京华。因喜梅，故斋号【寒香阁】。系晚清北洋大臣李鸿章之曾孙，其自幼聪慧过人，深得传统家学熏陶，见多识广，特别是在书画诗词、国学方面造诣极高。 梨园世家经过几次电话联系之后，我应邀前往梁宝森老师家，此行的目的主要是了解梁宝森老师与李广平先生学习书画的过往经历。梁老师跟我父亲（朱仲元）是老朋友，都是以书画结缘；印象中我与他见面机会并不多，大概就三次。之前从父亲口中得知梁老师是梨园世家，少年时期投师书画家李广平（李鸿章兄李瀚章曾孙，抗战时期流寓云南），戏剧之余尤爱书画篆刻，退休前是省京剧院的演员，继承了他父亲丑角的衣钵；其父梁次珊，1915年出生在北京，祖父梁俊圃，系京剧花脸前辈艺人，为黄润甫先生门徒。与裘桂仙、张荣奎、罗文翰为连襟，均为“京胡圣手”孙佐臣之婿。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是梁次珊艺术实践的黄金期，尤其是在同周信芳、金少山、林树森等表演艺术家在上海合作过程中，他耳濡目染，受益非浅，使自己的表演除固有的诙谐特点外，还具有生的雅和净的媚。到40年代中期，已然成为上海颇有名气的丑角演员。了解了梁老师家先辈在国粹京剧界的成就，才真正领教到梨园世家的称谓名不虚传。而今天我要从书画艺术的角度重新认识梁老师，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怀揣着期待踏上了寻访之路… 颜字打底赵字盖面圈梅花梁宝森老师一九四五年生人，藉贯北京。因为他的习惯起床较晚，当心影响到休息，所以我故意说可能会晚到十分钟，毕竟他已是八十岁的长者，可是当我准点到他家楼下时，梁老师却早就在单元门口了，我连忙解释道路上堵车来晚了向他表示歉意。让进了门后，简单地寒暄一阵，梁老师说要沏茶，我急忙说不用忙活儿了，我不喝茶就直奔主题开始请梁老师介绍他和李广平先生学习书画的经历。梁老师住在省京剧院的宿舍，老旧的三居室，屋里除了八十年代的沙发家具外，满墙满壁的都挂着书画，干净朴实的书香气扑面而来，梁老师在书桌前坐下来，自顾自的指着张实木大案告诉我，这桌子是他当年出30块买的木料，请赵正能先生打的，拿了写字画画扎实耐用，陪伴他快50年啦。梁老师接下来讲起他大概十岁时就喜欢画金鱼，一来二去被他父亲梁次珊先生发现，画的还有模有样，便亲自教授他画螃蟹、画竹子；一段时间后，又专门为他请李广平先生教受书画，其间提到旧时四大名旦人人皆能琴棋书画，作为一名演员也要提高自我修养，于是梁老师听从父亲的教诲，便在心里默默地树立起认真学习书画的决心；讲到拜师学艺的印象，梁老师回忆道：有天在父亲的引领下到了李先生处，李先生和蔼地说：你先写两个字看看！来、来坐在这里，姿势坐正，握笔要稳。梁老师急忙道：我没学过！李先生告之：不怕、不怕。接着李先生又问道：你喜欢谁的字呀？梁老师不加思索地答道：我要写您的字！广平先生笑对家父说：这孩子爷爷不学学孙子！众笑……。接下来李先生看过字后诚恳地讲到：要学画画，首先要把字写好！字写不好的话，那笔下没功夫，画画是画不好的，书画同源。你先练字，小字去新华书店买字帖【道德经】、大字你写颜真卿；这叫颜字打底儿、赵字盖面儿，颜字浑厚有力度、赵字秀美，二种都有了嘛！一个演员写几筆，拿出去“不难看”就可以了。接下来每周梁老师都带着完成的书法，一篇大楷、一篇小楷去找李先生批改。批改作业时李先生都要逐一检查，遇到过关的字就用朱笔画个圈、不到位的情况还会一笔一划地定正，手把手的教学。谈到绘画方面，李先生倒是没有具体题材的限制，因为他本身就善梅，通常写字时间长了就让勾画一些花卉，当作调剂培养兴趣。梁老师在介绍李先生示范画梅时这样讲述：画梅的主枝干要有力度！梅花怎么点、怎么侧，五瓣的怎么画、四瓣的怎么画、三瓣的怎么画，勾圈怎么勾；然后就同画水仙、画荷花进行对比。记住水仙是六瓣，画不好就画成梅花，要学会从生活中观察实物，比如花瓣有对称的、互生的（相互错位生长），牡丹是三叉型的、菊花又是五叉型的，通过对真实事物的观察，做出总结和分析才能在创作中做到游刃有余，又符合画理。 梅花百咏卷三柄成扇在与梁老师交谈间，梁老师给我展示了珍藏多年李广平先生的字画真迹，其中最为珍贵的是【梅花百咏卷】全长二十六米，创作时代为庚辰中秋（1940年），卷首由张玮题耑“梅花百咏”四个楷体榜书（敔园老人张玮｛1882-1968｝，字效彬，号敔园，晚年自号敝园老人，河南固始人，民国时期著名碑帖收藏家和文物鉴赏家，朱家溍母舅，早年留学英国剑桥大学，1925年任北洋政府驻俄罗斯总领事），正文为广平先生核桃大小的楷书百首梅花诗，字字珠玑、异彩纷呈，精装苏裱，真可谓先生一身之中书法佳作精品！其他还有成扇三柄：红梅创作于一九四O年代；牵牛花创作于一九六三年代；最令人振奋的是乙酉七月初八（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当天抄录的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七言律诗全诗如下：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末尾奋笔疾书道：乙酉七月初八日闻倭寇降，书老杜诗，墨尚未浓笔已奔出其快极矣！彰显出了先生在这一历史性时刻，内心对抗日战争胜利的喜悦之情！对日本侵略者同仇敌忾义愤填膺！ 指头生活高朋满座当向梁老师打听李广平先生生活当中都有哪些什么奇闻故事？梁老师回忆道：东晋书圣王羲之对书法勤学苦练，甚至走在路上，坐在椅子上，还揣摩着名家书法的姿势。手指不停地画着字形，时间一久，连自己的衣襟都被划破了。而李广平先生平日鲜见其饮酒，但抽烟常见，并且经常右手夹着烟卷，边抽边举着手用指头在空中比划，像是在琢磨写字儿。另外就是李先生的寓所在黄河巷2号杨如轩故居，（杨如轩｛1895-1979｝字夷斋，云南宾川人。1909年进入云南陆军讲武堂，与朱德同班。1911年10月，在昆明参加“重九起义”，云南光复后重入讲武堂学习。）抱月楼的斋号是李先生自己起的名，后来高老将军（‌高荫槐｛1889-1976｝昆明人，抗日爱国将领，曾任滇军高级职务，其收藏名号“百担斋”）为李先生题写了寒香阁的名字，就没再用抱月楼这名了。平时寒香阁就高朋满座，宾客如云，皆因先生对青年学子有教无类，因才施教，循循善诱，登门求教文史书画、英日语者，有中小学教师，也有大学讲师和教授，更多的则是普普通通的青年学生。广平先生以温良恭俭让为人，交往甚广，满腔热情欲报国兴邦。而在常客周老将军（周开勋｛1896—1987｝云南陆军讲武堂第十三期炮兵科毕业。别字柱诚，云南腾冲人。）记忆深刻，周将军体格伟岸、声如洪钟！ 寒香梅影契风人梁老师最后阐述在与李先生拜师学艺过程中，最为关键的是先生要求：学书画首先学做人，学会尊重别人。对学生的道德品质培养放到学习书画之前，这与先生的家风家训的传𠄘息息相关。记得梁老师刚学书画的时候，因为当时书画参考资料匮乏，最便捷的方式就是跑到文物商店去看旧字画，有次便约着张光宗同学去看东西，一时兴起两人便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起来，不知怎么的这事就被李先生知道了，找来两人便狠狠地批评一顿，义正严辞指出：不能随意评论或贬低别人，你们小小年纪，自己都还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对别人妄加评判，以后不允许再犯，如若再犯就不用来了！书画的面貌千变万化，从古代流传到现代经过时间洗礼沉淀下来的书画作品，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不行的话早就被淘汰了，不能以自己的好恶和排斥就妄自菲薄；同样至于自己写的如何？别人怎么评价也不用管他，适合自己的就踏踏实实写自己的，学人学长处，钻研自己的，不要在意外界的评价，走自己的路！将来你们有名了，成了大家了！千万不要在意润笔、润格，斤斤计较！你要是想着我这一笔下去买多少钱，你的画就画不好了。先生的话萦绕在我耳边仿佛就像昨日，让我永记心间。遗憾的是一九六八年夏，先生五十有二，从昆明传来先生逝去的消息，我人在曲靖没能赶回来送先去最后一程。至今李广平先生离开我们五十七年，仅以此文纪念我的恩师！梁宝森于昆明寓中二O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