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少年

苍槐古道

夕阳悬在天际，像一面烧得半残的铜盘，残存的余温点燃了漫天火烧云。橘红与金红交织缠绕，如烈焰燃尽后的余烬，炽烈的霞光穿透卷云的缝隙，倾泻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壮美与苍凉在此刻相融又对峙，天地间尽是磅礴又悲怆的诗意，每一寸光影都浸着深秋独有的萧瑟。 一匹瘸腿的老狼，在枯黄的草丛间若隐若现地穿梭。灰褐色的皮毛早已失去光泽，乱糟糟地贴在身上，那条瘸腿让它的每一步都带着滞涩的颠簸。 它心里翻涌着过往的峥嵘 ——我也曾是狼族中响当当的头领。想当年，我领着一个弱小的族群，硬生生闯成了草原上最壮大的群落。曾记何时，我与战友默契配合，硬生生粉碎了最强猎人的围剿绞杀，护住了族群里的老弱妇幼；曾经，我在几大狼群间纵横捭阖，牵头联合捕杀了那百年难遇的庞大黄羊群，让整个族群熬过了最严酷的寒冬。 曾经…… 曾经……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狼族自古传下的规矩，便是养小不养老，强者为王，败者逐出。斗败的狼王，终究要被族群抛弃，这大概就是人族口中所说的 “道” 吧。 如今的自己，浑身是病。毛涩干枯，身躯疲弱，眼神浑浊，耳朵也背了，再加上这条瘸腿，当年的杀伐果断与万夫莫当的神勇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在绝境中挣扎出的狡诈。难道我也要像祖辈那些老狼王一样，悄无声息地老死在这片枯草之间？不！想想就觉得可悲。若能有一场像样的最后一战，哪怕是马革裹尸，于我而言也是一种荣耀。 瘸腿老狼王一边踉跄前行，一边在心里喟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旷野的寂静，子弹擦着老狼王的身体飞了过去，打在远处的土坡上，溅起一团尘土。老狼王本能地就地一滚，身形矫捷地窜进茂密的草丛，随即一个利落的九十度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枯草深处，只留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枪响的方向。 唉！真是老了。猎人什么时候靠近的，自己竟毫无察觉。它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去，只见开枪的是个少年，手里握着一杆长长的猎枪，枪口还袅袅地冒着一缕青烟。 那少年身材纤细单薄，全然没有草原猎人惯有的魁梧与彪悍。他被枪的后坐力震得身体微微后仰，枪口不自觉地向前垂下，正笨拙地往枪膛里装着子弹，手臂微微发颤，显然是臂力不足，没怎么用过枪。 瘸腿老狼王在心里低笑一声：“呵呵，原来是个雏儿。看样子，连枪都没怎么摸过。这是欺负我老了，想捡个便宜？既然如此，那狼爷就陪你玩玩！” 老狼王缓缓起身，故意用身体蹭响身边的枯草，发出 “刺啦刺啦” 的声响，随后拖着瘸腿，慢悠悠地往前挪。它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定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变得锃亮，像两簇燃起的幽火，那是属于草原王者的锐利与锋芒，仿佛一瞬间便回到了叱咤风云的年轻时代。 少年本是个在校学生，近来学习屡屡受挫，便动了辍学的念头，想跟着哥哥们打猎，做个真正的草原猎人。可二哥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头发凉。 “你？当猎人？” 二哥满脸不屑，上下打量着他，“好好读你的书吧！看你这小身板，活脱脱像个大姑娘，还有这白嫩的胳膊，哪里是当猎人的料？”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少年。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哥哥们能行，我就能行！我今天就打个猎物回来，让你看看！” 话音落，他扛起爷爷留下的那杆旧猎枪，转身就出了门。 大哥急忙追出来，本想再劝几句，可看到弟弟眼里翻涌的怒火，以及紧咬腮帮、青筋暴起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叮嘱：“那你…… 那你就打只兔子回来，也算有个交代。” 少年头也不回，声音掷地有声：“我要打匹狼回来！打不到狼，我也要打只狐狸！” 他在草原上转悠了一上午，遇上过好几只兔子。可他始终没开枪 —— 心里憋着一股劲，真要是打只兔子回去，二哥指不定又要怎么嘲讽。 太阳渐渐偏西，一只火红的狐狸突然从路边的土堆后窜了出来。少年心里一紧，慌忙抬手举枪，可还没等他瞄准，那狐狸就像一道红影，瞬间消失在草丛里。他满心懊恼，想追却连狐狸逃窜的方向都没看清。 草原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少年没带雨具，硬生生被淋成了落汤鸡。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一丝软弱悄然涌上心头：难道我真的错了？要不然，还是回去读书吧？ 不！不行！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以后在哥哥们面前还怎么抬头？祖上基因里的执拗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攥紧拳头，暗自较劲：我就不信，今天会一无所获！ 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匹老狼慢悠悠地从不远处跑过。 少年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就是它了！他学着爷爷当年打猎的模样，端起枪，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子弹却远远地偏离了目标，飞到了狼身侧的空地上。少年自己都懵了 —— 他明明记得，爷爷当年就是这样开枪的，向来是枪响猎物倒，怎么这枪到了自己手里，就全然不听使唤了？而且这枪的后坐力，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震得他胳膊发麻。 他一边笨拙地往枪里装子弹，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匹狼。没过多久，就见那狼拖着一条瘸腿，慢悠悠地往前走着，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存在。少年不再犹豫，紧跑几步追上去，瞅准时机再次举枪瞄准。 “砰！” 又是一声枪响。就在子弹射出的瞬间，那老狼猛地一个九十度转身，堪堪躲过了子弹。它甚至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少年一眼，那双幽亮的眼睛里，仿佛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笑。 少年彻底被激怒了，接连扣动扳机，一枪接着一枪。可每一次枪响的瞬间，都被老狼王用极其巧妙的身法躲了过去。别说打到猎物了，他连靠近老狼的机会都没有。 怒火冲昏了头脑，少年索性把长枪背在背上，抽出随身的匕首，身子一哈，就朝着老狼王追了过去，嘴里还高声喊着：“老狼，拿命来！” 老狼王也有些意外。按说人类能在草原上立足，靠的就是手中的枪。论奔跑速度，人向来不是狼的对手。可如今情况特殊，优劣倒置 —— 自己年老体衰，还瘸了一条腿，而那少年正值年少，体力充沛。 容不得多想，老狼王在前头踉跄奔跑，少年在后面紧追不舍。一个是为了活下去，亡命天涯；一个是为了争口气，势在必得。 追逐途中，少年好几次都差点触碰到狼身上粗糙的皮毛，可每一次，都被老狼王用仅剩的机敏巧妙化解。少年见状，索性下定了决心，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 —— 耗！他不信，自己年轻力壮，还耗不过一匹瘸腿的老狼。 这场追逐，整整持续了一夜。 狼和少年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老狼王每跑一步，瘸腿就传来钻心的疼，胸腔里更是像要炸开一样，喘着粗气。它心里暗忖：今天怕是遇上犟筋了。真要是被这少年追上，胜负难料，毕竟他手里还握着匕首。看来，只能智取了。 绝境之中，反倒逼出了老狼王的机智。它猛然想起，翻过前面那道沟，下坡一拐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方石。当年，它就是和战友在那块石头旁设伏，咬死了草原上最有名的那个猎人。只是如今，没了战友的配合，这计策成功的概率，怕是只剩下四成。 可即便如此，也比坐以待毙强！想到这里，老狼王不再犹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顺着沟壑径直跑了下去。 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将草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 翻过沟，往右一拐，一块不规则的方石孤零零地立在距离土捻两米远的地方，远看像一间矮小的平房。老狼王退后几步，身子一哈，顺着土捻的脊背猛冲几步，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方石之上。它屏住呼吸，俯身贴在冰冷的石头上，静静等待着少年的到来。 狼王刚埋伏好，少年就追到了石头跟前。他眼睁睁看着猎物一闪，瞬间没了踪影，便握紧匕首，小心翼翼地围着石头，一寸一寸地搜寻。 就在少年走到石头正面的瞬间，老狼王瞅准时机，浑身肌肉猛地发力，悄无声息地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少年的面门。 少年虽年少，反应却极快。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团黑影朝自己头顶砸来，他下意识地猛地扭身，手中的匕首顺势扬起。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匕首从老狼王的肚子上径直穿了过去，刀尖从后背露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几乎是同时，老狼王的右爪也狠狠划在了少年的左脸上。少年清晰地听到了爪子划过皮肉、刮到骨头的声音，像坚硬的金属在骨头上摩擦，刺耳又恐怖。一股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万幸的是，狼爪没有划破他脖子上的动脉，若是再偏一分，他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这场致命的搏杀，在一瞬间便落下了帷幕。 少年踉跄着后退一步，抬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死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他虚脱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的后怕感涌上心头：好险！ 可随即，他又愤愤地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暗自懊恼：可恶！这左眼还能不能看见？这下破了相，脸上的伤疤怕是要留一辈子了，以后可怎么见人？ 他撕下身上的布衫，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扯下一条布条，将半张脸草草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地上的老狼王。这匹追了一夜的对手，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圆睁，依旧透着几分王者的桀骜。少年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敬意：若是这老狼没有瘸腿，若是它还年轻，今天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自己了。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侥幸罢了。而这老狼，也算虽败犹荣，死得其所。 清晨的阳光渐渐洒满草原，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光亮。昨夜的厮杀与追逐仿佛都被这温柔的晨光抚平，大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新的一天，悄然开启。 少年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装束，将狼的尸体扛在肩上，提起猎枪，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