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隅秋色在陆巷

李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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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25381964

11月18日下午，我们一行十余位老友自驾来到东山陆巷，古村像被时光浸润过的一幅淡彩画本。抵达时已近黄昏，斜阳将最后的暖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位于太湖之滨的古建筑群上。

村口的银杏，正进行着一年中最盛大的告别。满树金叶，在澄澈的秋空下，如同寂静燃烧的火焰。风过时，叶片簌簌而下，宛若金色的蝶雨，为青石板路铺就一条流光溢彩的华毯。让我不由得想起纳兰容若的诗句：“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只是此刻，心中并无悲凉，反被一种安详的圆满所充盈。

进入古村，我们沿着长长的石街缓缓而行，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两侧是白墙黛瓦、高低错落的明清老宅，斑驳的墙面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巷弄深处，偶有挑着担子的村民擦肩而过，担子里是自家种的橘子和新挖的芋头。

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斑驳的白墙次第排开，高耸的封火墙将天空裁成窄窄一线。偶有深巷里传来吴侬软语，旋即又被风吹散。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纹理里，明清旧梦从石缝间悄然渗出，浸透了这悠长的寂静。

巷口糕团店蒸腾着甜暖的白气，油汆团子在锅里滋滋作响。老茶馆里飘出碧螺春的清香。阳光斜斜地照在竹匾里晾晒的梅干菜上，街坊的寒暄与剁肉声此起彼伏。这绵延六百米的人间烟火，比杏花春雨更暖，让古巷的沧桑都柔软了起来。

此行的重点，在于探访那些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堂宇。我们首先步入的是怀古堂。堂名取自“怀古思贤”之意，是明代宰相王鏊家族后裔所建。一进门，便觉时光陡然缓慢、幽深下来。院落不大，却布局精雅，厅堂内的梁柱、门窗皆保持着古旧的原貌，雕刻虽不繁复，却透着文人士大夫的清简风骨。

聚仙厅原为王鏊家族祭祀、议事场所，已有700余年历史。明代唐伯虎曾为其题联“海内文章第一，山中宰相无双”。

站在厅中，仿佛能听到昔日主人与友人谈诗论文的清谈之声，能感受到那种“雨惊诗梦留蕉叶，风裁书声出藕花”的雅致心境。这里没有其他厅堂的显赫，却更多了一份内省与沉静的气质，恰如一位退隐的名士，于林泉之下，独品一杯岁月的清茶。

在怀古堂不远处，便是宝俭堂。它与怀古堂的清雅形成微妙对比的，是另一座声名显赫的宝俭堂。始建于宋代，初名梦园，明初改为宝俭堂。原为南宋左拯、户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文学家、词人叶梦得故居，世代为叶氏后裔所居。故居，其名源于“宝俭”二字，取“以俭为宝”之意，体现了主人身居高位却崇尚节俭的品格。然而，这座宅邸的规模与气度，依然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宝俭堂，保持着苏州旧时官僚府第宅园相连的格局。园林布局以水池为中心，环绕布置亭阁轩庭、山石花木与假山曲桥，形成明净开朗的主景空间。全园通过主次分明的景观层次与虚实相映的造园手法，展现建筑密集而不显拥塞、山池紧凑而不觉局促的空间效果，为苏州古典园林以小胜多的营造典范。

宝俭堂的曲廊是后花园的脉络，牵着人往幽深处去。廊身随地势起伏，如一卷徐徐展开的册页。紫藤老枝虬结于廊顶，筛下斑驳的光影。每一步转折，框景皆不相同，或见湖石瘦透，或探芭蕉新绿。这曲折并非迷宫，而是故意延宕了时光，让人在迂回中品尽园林的含蓄之美。

最令我动容的，是其后花园。园中有一方池塘，秋水已变得格外沉静澄澈，倒映着岸边的假山与残荷。那些枯败的荷枝，不再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娇艳，却以一种倔强而优雅的姿态挺立水中，仿佛在诠释另一种美，一种洗尽铅华、归于平淡的美。

流连之间，日影已悄然西斜，是该离村的时候了。当我们踏着渐弱的秋阳走出村口，再回望，村落依旧安然，那温暖的烟火气，仿佛仍萦绕在身旁。陆巷的古，不只在梁柱砖瓦，更在那一脉相承的、从容不迫的生活节奏里。它像一壶用太湖水冲泡的碧螺春，初品微苦，细啜则回甘无穷，余韵悠长。这短短数小时的造访，于我而言，并非一次简单的游览，而是一场与时光的对话，一次心灵的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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