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太奶奶有双真正的三寸金莲脚, 很丑陋,看到就会令人充满了疼痛感。我小时候就经常好奇又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小脚,并且不止一次地试图帮她把断折的脚趾掰直了,当然,有些梦想永远不可能照进现实。 她的步履蹒跚始终,她的身姿却总是挺直,她的发髻从来光滑整洁,她鬓边的栀子花芬芳四溢,她的笑容也一直盛开在脸上每一处摺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牵着我的手走过大街小巷,逢到认识的人就介绍,这是我重孙女,语气里满是骄傲,然后她开心接受着对方的夸赞,说她是有福之人。是的,她总觉得自己是有福之人,活到了儿孙满堂。来时路的艰辛,我从来没有听她讲过,她青年丧夫,独自抚养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在那个年代,我不知道她那伶仃的小脚是怎样支撑起一个家的。后来想起,这该是多么艰难的路,我想不出来她怎么做到的。小时候,如果不是那么无知就好了,可以多问问她的故事,奈何时不我待。我零碎的记忆基本上撑不住这篇文字,可我仍然想写, 我想记得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奶奶的耳朵是那种有福之耳, 大耳垂,关健是她有耳洞,让我有发挥的空间。 我不知道家里哪里来这么多小零碎,抽屉里翻出来的细小的珠子和一些零碎的绿色花片, 太奶奶说是翡翠。我趴在她身上,把这些零碎串成各种组合,挂上她的耳垂,她开心的笑,表扬我能干,赏我一个小零嘴,于是两心欢喜。她唯一不许我碰她的发髻,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天,她的发髻也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基本上穿的都是旧式蓝布大褂, 裤子也是要用裤带束缚的, 脚上是自己做的千层底鞋,小小的三角布鞋。我说三角,因为前尖后圆, 类似三角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常常笑着说,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是的,我时常充满好奇的看她裹脚, 裹脚布确实长,但是不脏也不臭, 她是那么一个清爽的人。她的脚啊,那样地令人心疼,除了前面两个脚趾,后面三个生生被辦折了压在脚底, 骨头折下去,大脚趾前面两个是完整的, 形成的三角棕子支撑了她破碎的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说很小的时候,家里开始帮她裹脚, 用布条紧紧的缠住,然后要她满院的走,日复一日,脚趾終于骨折压在了脚心, 纠成了小脚,脚背更隆起了,看着真就象个棕子。 她说真痛啊,她说的时候笑笑的,说的我小脸上满是纠结,感觉自己的脚也要疼起来了。而她就是这样迈着小脚走过了大半辈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太奶奶嫁了个小官,曾任安徽某个小县城的县长,奈何英年病逝,这中间几十年,我很遗憾没有问她是怎么过来的。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她一直是随我们一起住的, 四代同堂,拥挤却也和谐。我爸是她最疼爱的大孙子,我是她最宝贝的重孙女,她感到心满意足, 觉得自己能活到这么久,纯粹是因为人好心善的福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亲爷爷是太奶奶的老二,镇上某个大厂的厂长,在我4.岁多时病逝, 老太太哀痛之余,愈发思念远在外地的老三老五,时常跟我念起。三爷爷远在湖南省委工作,据说曾任共和国某位领导人的秘书,位高权重,我从未见过,唯一一次见到已是太奶奶的葬礼。小爷爷是邻市的一个中医院长, 我有机会见过几次,是个十分可亲的时髦小老头。而我大爷爷她的长子是太奶奶心上的痛, 原本也是镇上的大厂领导,运动来时被人诬告贪污,以一千元的巨额平白蹲了一 年大狱, 我所认识的大爷爷是个没有脾气的好先生,并不知道他过得多么艰难困苦,只看到他一家四口住在邻街十分逼仄阴暗的小屋。至于四姑婆,与我家隔屋而居,最和蔼可亲,是我最喜欢的亲人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由我的爷爷辈推想, 解放前能让所有的孩子都念上书走上堂皇正道的,仅此一点,我就觉得太奶奶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拉着我的手一路走, 走出了家园被邻家小孩以一根火柴付之一炬的灾祸,走出儿子病逝白发送黑发的切肤之痛, 我却只记得她爽朗的笑声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虽然满脸皱纹,牙齿也掉没了,但不妨碍她仍是个爱美的老太太。每当花开时节, 邻里们便总能见到这个小脚老太的发髻边,插了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小脚碎步悠悠,步步生香。这易生易长,清白盛大,香气溢满季节的大花,在她的鬓边怒放了一生。而我常常四处留连,充当采花小贼,只为在她的床头边放上几枝含苞的栀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多年,这花香就这么萦绕着我,那个小脚老太太香香地走在我的梦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愿想起她的死,我只想记得她的生,所以,没有后来了。纵然人生无常,归路终究也只有一条, 不提也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愿彼岸也有栀子花常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