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禅寺杏叶黄

九爷

<p class="ql-block">古刹千年对秋光,青羊问道寻仙踪。</p><p class="ql-block">空林一叶知禅意,文殊院前金箔扬。</p><p class="ql-block">浮生半日偷闲去,且将尘心寄杏黄。</p><p class="ql-block">归来衣袂携香冷,满城尽带黄金裳。</p> <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2日,晨光熹微,我携相机赴一场与蓉城深秋的约会。此行的目的地,是城中两处最为厚重的历史印记——青羊宫与文殊院。首站便是被誉为“川西第一道观”的青羊宫。此地历史可追溯至周朝,原名“青羊肆”,至唐代,唐僖宗为避战乱曾将此作为行宫,并下诏赐钱改建,自此升“观”为“宫”,奠定了其崇高地位。踏入山门,喧嚣顿息,一种清虚之气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  穿过灵祖殿与混元殿,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美绝伦的建筑矗立眼前,这便是青羊宫保存最完整、造型最华贵的八卦亭。亭分三层,石基由方而八角,终为圆形,完美契合道教“天圆地方、阴阳相生”的义理。此时,亭周数株银杏正当时。金黄的扇形叶片,如无数小小的罗盘,飘落在玄黑的石基与雕龙石柱上。我举起镜头,让日光透过琉璃葫芦宝鼎,在黄绿紫三色的琉璃瓦檐上投下光影。那一瞬,仿佛凝固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宇宙图示。银杏的灿烂是“阳”,亭台的沉静是“阴”,二者在此交织成一幅动态的太极图。</p> <p class="ql-block">  步入主殿三清殿,殿前一对铜羊乃是宫宝。左侧单角青羊尤为奇特,相传为清代大学士张鹏翮捐赠,其形“鼠耳、牛身、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胡、猴头、鸡眼、狗肚、猪臀”,竟巧妙融汇十二生肖特征。我俯身细观,铜身被无数虔诚的手抚摸得锃亮。恰有金叶落于羊背,仿佛这千年灵兽,正安静地驮着一整个秋天的馈赠。殿内三十六根大柱象征道教八大天王与二十八星宿,宏伟庄严。回首殿外,银杏的枝条如金色的拂尘,轻扫着历史的尘霾,也让严肃的教义有了触手可及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  午后,我从青羊宫的清虚之境转而步入文殊院的澄明世界。仅一街之隔,气象迥然。文殊院始建于隋朝,初名“信相寺”,康熙年间重建后因供奉文殊菩萨而得今名。山门之内,唐代的玄奘法师顶骨舍利与明代的铜钟,诉说着其作为“活的佛教博物馆”的深厚底蕴。空气似乎更为澄澈,连光影都变得柔和起来。</p> <p class="ql-block">  文殊院有一别称——“空林”,乃康熙皇帝御笔亲题并赐印。这二字高悬于殿宇之上,与眼前景象相映成趣。哪里是“空”?分明是“满”!满院的金黄,满眼的辉煌。寺院中轴线上的殿堂,黑瓦、黄墙、红柱,在银杏的簇拥下,呈现出一种庄重而温暖的色调。我寻得一处偏角,看阳光将银杏叶的影子,精确地投射在镌刻着经文的石壁上,风移影动,经文也仿佛在随风吟诵。此处的“空”,或许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包罗万象后心的澄明,正如这金色,看似铺陈到极致,内里却是归于宁静的禅心。</p> <p class="ql-block">  在三大士殿前,我遇到了此行最为动人的场景。两株参天古银杏,亭亭如盖,微风过处,黄叶并非片片零落,而是成群结队、旋转翻飞,宛若一场持续的金色大雪。当地人有云:“银杏落叶时,便是文殊菩萨撒金箔”。此语道破了此景的神髓。这非关衰败,而是慷慨的布施。树下,僧侣步履从容,香客仰面承接,孩童欢笑追逐。我静立其中,任由叶片拂过肩头。快门声中,我试图捕捉的,并非静止的画面,而是那“一叶一世界,一落一禅机”的生动瞬间。这份跃动的生机,与青羊宫静观的哲思,形成了美妙的互补。</p> <p class="ql-block">  我穿梭于殿宇之间,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金色地毯上。文殊院的一砖一瓦皆有故事:明代的石狮、清代的金丝楠木柱、民国的匾额。而此刻,千年银杏的叶,成为阅读这部史书最鲜活的注解。它们落于明代石狮的头顶,仿佛为这位古老的卫士加冕;它们飘进清代殿宇的窗棂,为古旧的木雕带去一抹亮色。历史在这里并非冷硬的陈列,而是在每一片叶子的呼吸中,变得可触、可感、可亲。相机镜头成为我的眼,它看见的不仅是色与光,更是时间流淌的形状。</p> <p class="ql-block">  与许多避世修行的寺院不同,文殊院的禅意是浸润在人间烟火里的。银杏树下,有老成都人摆开茶席,闲聊对弈;有年轻游客轻声细语,寻找最佳角度;也有虔诚的信众,在佛前默默祝祷。茶香、檀香与落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我在藏经楼旁的茶舍小憩,要了一盏清茶。看杯中茶叶沉浮,如看庭前黄叶起落。这份“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闹中取静,或许正是成都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性格:既有出世的精神追求,又不舍入世的生活温情。</p> <p class="ql-block">  日影西斜,将近傍晚四、五点,被众多摄影者誉为文殊院的“魔法时刻”。斜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老长,银杏叶在逆光中通体透亮,宛如亿万片正在安静燃烧的金色火焰,温暖却不灼人。浑厚的暮钟之声从深处传来,“铛……”的一声,悠长沉静,掠过金色的树梢,拂过游人的肩头,直抵心底。所有的喧嚣在此刻沉淀。我放下相机,不再试图捕捉。此情此景,只能全身心沉浸。那钟声,仿佛在为这一日的灿烂作结,也像是在为每一片完成使命、安然归根的叶儿颂赞。</p> <p class="ql-block">  踏上归途,衣襟上似乎还沾染着香火与秋叶的气息。回首望,青羊宫的飞檐与文殊院的塔尖,都渐渐隐没在一片璀璨的金色霞光与暮霭之中。一日遍历道观与佛寺,仿佛经历了两种不同维度的精神洗礼:一者教我仰观宇宙,洞察阴阳化育之妙;一者引我内观自心,体悟慈悲平和之力。而贯穿其间的,是那无私无畏、绚烂至极的银杏之黄。它不仅是自然的节令信号,更是古城成都递给每一位访客的、充满哲思与禅意的金色请柬。我虽离去,却已将这座城的半部秋史,藏于一枚夹在笔记本中的银杏叶里。</p> <p class="ql-block">烟霞供养千年宫,金叶妆成梵刹新。</p><p class="ql-block">道法自然窥造化,禅心无住见空明。</p><p class="ql-block">一城秋色分双境,两教同辉映古今。</p><p class="ql-block">莫问此间何处好,檐角瓦上尽禅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