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爬岳麓山

清怡雅苑

空气里还浮着些昨夜的凉意，我便又站在了岳麓山的脚下。我脚仿佛自有记忆，领着我拐进了右手边一条小径，先去寻访爱晚亭。我忽然记起杜牧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来，此刻正是枫叶正红时，近于诗的本意。千百年来，流水的声音大约总是如此的，只是听它的人，一茬一茬地换过了。亭子里外满是人群，还有人在这儿坐过，留下这一亭子有所依凭沉甸甸的热闹。

从亭子后头蜿蜒而上，林木愈发蓊郁，连漏下的日光也成了淡青的。走着走着，便有一缕极细微的香火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潮湿的空气里来。抬头看时，麓山寺的山门已在眼前了。并不如何金碧辉煌，是那种经了年月的、朴素的黄墙。走进院里，香客寥寥，一位灰袍的僧人正执着长帚，极慢、极认真地扫着石阶上的落叶。那“沙——沙——”的声响，匀净得仿佛本身就是一种经文。我没有进殿，只在殿前拍了照。殿宇飞檐将天空裁出一角深蓝，檐角下悬着铜铃纹丝不动默然如禅。方才山径上那些纷扰念头，被这“沙沙”扫地声一遍遍拂着，竟也像尘埃似渐渐地落定了。在这里时间仿佛不是向前淌而是缓缓地打着旋儿，沉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片落叶纹路里。

心静了脚步便也轻了，不知不觉已爬到一片向阳坡地前。周遭寂静忽然有了一种不同质地，是那种开阔明朗的肃穆。我知道蔡公松坡先生长眠于此。墓道整洁石阶层层向上，引向那座覆着圆顶的墓冢。我站在墓前石碑上简略的铭文，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很难想象这方寸之地竟安息着一个那样激烈澎湃的灵魂。护国之役枪炮声、叱咤风云豪情、还有那“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的呐喊，最终都归于这青山一环土一方石。风从林间穿过发出低沉涛声，比任何激昂演说更持久更撼人心魄。热闹与历史是他们的，而此刻的寂寞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我鞠了一躬转身走开，心里那份方才在寺里得来的宁静又被搅动了，但这回搅动起来的不是尘埃，而是一种沉甸甸关乎时间与存在的慨叹。

最后攀登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一种渴望牵引着，石阶变得陡峭起来，呼吸也粗重了，但当视野猛地一下豁然开朗，所有疲惫便都忘了，我站在了云麓宫观景台上。

湘江像一匹被谁不经意抖开灰蒙蒙软缎，从迢遥南边迤逦而来，又向茫茫北边蜿蜒而去。江上船小得像孩子们遗落玩具缓缓移动，几乎看不出在动。而目光顺着那江水弧线向东，便牢牢地落在了那一痕青黛之上——橘子洲。它静静卧在江心，那么沉着安稳，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姿势。江风很大猎猎地扑在脸上，带着水汽腥味。这风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将人心里东西都翻腾起来。

我想起那个“独立寒秋”青年，他当年望这湘江北去，该是怎样一副血热心肠？他的“问苍茫大地”是一种何等孤愤与雄豪？那种情怀与我方才在蔡墓前感到寂寞似乎全然不同，却又似乎在某处暗暗地相通。

历史的风云，英雄的襟抱，与眼前这沉默的山川，就这样劈面遇上。个人那一点小小的悲欢，在这浑莽天地与浩瀚时间长河面前，忽然被吹得烟一般散，了无痕迹；可散尽之后，心里却并非空无一物，反被一种更广大更莫名情绪填满，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中有江风鼓荡。

下山时暮色从山谷里一点点漫上来，林间鸟鸣变得稠密而急切。这一趟“又爬”，仿佛不只是用脚丈量了一座山，倒像用胸口温热了一遍那些沉睡时光。爱晚亭的清幽，麓山寺的寂定，蔡墓的肃穆，还有那观景台上的苍茫，一层一层都叠在心头。

走到山脚回望那已浸在霭霭青岚中峰峦，它依旧静默着。而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来时不同了。那沉在心底多少思绪，便如这山间暮色愈聚愈浓，终于化作一片温润的、可供反刍的苍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