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的扉页尽归忆</p><p class="ql-block">陈得保</p><p class="ql-block"> 春华秋实,这是实证的春秋,笔法的描摹,却无法缱绻春秋的感性,也并非能一笔牵扯幽远的过往和喟叹无尽的未来。初醒的春,养足了精神,但也带有还未魇足的慵懒。秋却不同,有蓄满力量的坚实,也有志得意满的稳固,那是经历漫长艰难并几经波折的茁壮成长后,累积起来的炽烈热情和蕴涵而成的漾潆润玉。</p><p class="ql-block"> 在经历了季节变幻中的炙烤和风雨洗礼后,秋,终于可以得暇片时,或者安静地坐在窗前,望向窗外纷繁的啁啾。或者避开喧嚣,孤独地走在各色小径中,徒手摘尝随处的金黄。也或是端详一片树叶,手捻一根草尖,品尝一粒果实,体味在它们艰涩的生长中,该是怎样一步步收获如今的佛光呵!</p><p class="ql-block"> 惆怅中,秋缠绵的润眼远眺过往,深䆳的眸子里,写满了无尽的深忆。</p><p class="ql-block"> 秋的扉页,满是回忆,秋的目录,尽归忆脚。</p><p class="ql-block"> 当小麦还是小麦的时候,还在初春,是要筛选的。饱满的,用来当种子,秕糠的,用来喂鸡鸭。这刚刚冬尽春来,万物都有春乏的感觉,还未见草芽的瘦鸡,争抢着管饱的秕糠,生活气息在旭日的炊烟中,在被父亲鞭叱的架子车里,载出土味的的乡间深情,父亲的骡车装满了一趟趟的粪肥、种子、化肥、农具,以及饱满的麦种。父亲“噼啪”的鞭声后面,还有趁着微曦,迎着寒风,蜷缩在骡车中的母亲单薄的身子,那晨风扬起的母亲的一绺绺头发,在无数个日夜交替下,由黑变灰,由灰变白。父亲的吆喝,也被岁月由兴奋、粗犷,变到无奈、羸弱,那双穿着母亲衲的棉布鞋,由沉重坚实,变成了虚浮蹒跚,伴随那匹黄色的老骡,父母用发光明亮的双眼企盼出了一片绿色,一片金黄,一袋袋累累果实。有时候我想,他们可曾也有余暇,如秋一般,枯坐窗前,细数秋的数目,回忆秋的来由?</p> <p class="ql-block"> 当母亲端出一碗碗油亮喷香的饧面时,母亲的脸庞和饧面一般的油亮,那油亮,是在无限满足秋的馈赠,感念秋的成长。在声声唏嘘秋的不易中,一堆的孩子,一双双眼睛,在分享母亲的慈祥,求获母亲的关爱。父亲在鞋帮上使劲磕着他的鹰膀子烟锅,嘴里吐出一绺长烟,全脸都在自豪他的付出和劳动,这种满足的幸福,片暇的安宁,和一堆孩子的喧闹,溢满了那个破旧的小院。 </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母亲又端过了一碗饧面,可面对的却不是一堆的孩子,只有我一个。失了神采和手劲的母亲,为一碗饧面费了她好大一会工夫,看一眼,尝一口,真实的说,没了那个味,母亲的歉意挂满脸上,对仍然大口吃着的我,发出轻轻的一叹,嘴里悄无可闻地念叨一句:“没意思了,活着没意思了!”临走,我又嘱咐母亲:“妈,下次再做饧面,太好吃!”这不仅是安尉,我只想让母亲多点盼头,感到在儿女面前的价值和尊严。</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架子车,拉出了岁月的熬煎,那悠长的岁月,就是母亲手中晃晃悠悠的长长的饧面,那饧面,是拉长的春秋,是韧性的秋忆。</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驾驶骡车行走时,还会稍停一下,给骡子割些草回去备料,他当然清楚那草尖的枯绿,和露水的清冷,有时,也会给母亲摘几朵马莲花和凤滩花(狼毒花)、狗娃花(蒲公英),笑着递给坐在车里或瑟缩或炙热的母亲。当秋忙稍歇时,父亲和母亲也会清扫清秋的树叶,回去煨炕,他们当然知道秋的数目和颜色。车轮辗转的岁月里,父亲,母亲,一骡,一车,相伴于日出日落,相伴于草木枯荣,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彼此的关爱,我每每畅想着那被炎炎烈日和清清月色拉伸的一组身影,在年复一年的重复中,或许是草尖的绿色和渐大的硕叶给足了他们希望,才有了他们热切的目光,和慈爱的笑脸。</p><p class="ql-block"> 无论是春播,还是秋收,无论是晨曦下的逼仄小路,还是暮霭中的坎坷田间,父亲,母亲,骡车,无不是在酷热中拉近,在严寒中走远,那画面,有母亲轻抚发丝的手影,有父亲吆喝的空旷,在一片明亮与昏暗的交替中倏忽变幻,只是不知道,那变幻的金黄,是秋的映像,还是父母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秋一路行来,几十年的历程,最终放下了架子车,开起了拖拉机。地里的各种机器比人还繁忙,人声鼎沸少了,忙碌的身影没了,就连田间的干粮也没有了,包工头从容地漫步地埂,间或给司机师傅一句话,一包烟,心中可劲地计算着这片金黄,将会带给他几多收益。他们没法顾及附近树林里掉落的几片金黄的树叶,更无暇探视他们脚下那一丛丛草尖,哪儿泛黄,哪儿泛绿,冻不冻?霜不霜?甚至,眼中的果实,那麦粒,也不是麦粒,是他口袋的钞票。当然,也是一家生计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希望,与父母手中的希望却大有不同,父母从早到晚,从春到秋,那一架子车,拉满了他们的整个春秋。吱扭作响的架子车,空旷中孤寂的吆喝声,寒风中凌乱的发丝,和那手捧黄土仔细端详的双眸,从早晨到晚上,从天上到地上,他们用双脚反复丈量的所有的亲历亲为中,让他们对土地的深情刻在骨子里,洇入了血液里,铸就在生活里,那饧面的汤水正是父母用一年的汗水和就的,焉得不香?</p><p class="ql-block"> 时至中秋,大地就逐渐沉寂下来了,拖拉机的轰鸣提高了效率,赶走了日月的牵绊,也拉短了岁月。已剩不多的人们不愿回望那能生长万物的土地,除了几个放羊佬,木然地甩几下羊鞭,嘴里念叨着“这日子,咋比以前短了呢?”他的鞭梢,在取尽大地在这一年中产出的最后残物。拖拉机的烟尘昏浊了人们看向土地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我独坐在窗前,一片树叶被风旋起,扭着身子向我奔来,途中展示着它不同的变幻,风中的形态和颜色在夕阳下被照出诡丽的光芒,最后,啪的一下,打在窗玻璃上,然后,仿佛不舍地紧擦着玻璃向下滑去,我凝望着它的眼神分明亮了,我想看它是不是落在了草尖上,我想看它是不是覆盖了果实,就站起身,不由前一探,再前探,“呯”的一声,我的脑袋撞在窗玻璃上,头不疼,近视眼镜眶却咯的眼眶闷疼不已,这一刻,管不了树叶,管不了草尖,管不了果实,更管不了秋。</p><p class="ql-block">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撞碎的秋。我与秋,隔着玻璃,看的见,摸不着。</p><p class="ql-block"> 秋里的粮食被拖拉机拉走了,家乡的超市没有家乡的面粉。饧面,也没了那个味,如同隔着玻璃看香味。</p><p class="ql-block"> 父母的离去,无疑,也带走了秋。秋,只能是回忆的秋了吗?那被秋鞭疼的感觉,是在提醒我以务实的态度和实地的体验吗?我以为那拉长的饧面扽出的岁月绵绵,交织掩映在树叶里,草丛中,果实上,我用同样苍然的双鬓与父母在林荫下交流这如索的岁月。述说,这回忆不尽的秋天。</p><p class="ql-block"> 秋,写尽在扉页上,满纸归忆。</p><p class="ql-block"> 家乡有一个金山博物馆,里头,有一辆架子车;外头,有一辆拖垃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陈得保,男,生于1972年11月,系甘肃省民乐县第一中学教师。生愿荷水洗砚,附以陋笔,于光阴稍驻间,四季着色,经年邀月,日下评弹足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