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房间里很安静。我望着盖在身上的毛毯,那些繁复的紫色鸢尾花图案,正被从右边长窗流进来的光线静静照亮,显出一种绒绒的暖意。我伸出手,触碰到那一小片被照得格外清晰的区域。</p><p class="ql-block">厨房传来黄油遇到食材时的“滋啦”声,我知道,是妻子在烹饪了。她说,今天要做我最喜欢吃的红酒烩牛肉。</p><p class="ql-block">先是将牛肉切块,用盐和黑胡椒轻轻揉搓。锅里的黄油融化,冒着细小的泡泡,牛肉块放下去,煎到每一面都带上焦糖色,香气就出来了。接着倒入红酒,那“哗”的一声,随之升腾起带着醇厚果香的蒸汽。放入洋葱、胡萝卜、一小把百里香和月桂叶,加水慢慢炖煮。等到汤汁变得浓稠,牛肉酥软,撒上一把新鲜欧芹,就可以盛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我想象着,不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咽了口唾沫。</p> <p class="ql-block">我的左腿总是隐隐地酸胀着,从四年前那场车祸后便是如此。医生说,那是股骨和胫骨平台骨折愈合后常见的后遗症,创伤性关节炎,还有受损的坐骨神经留下的印记。天气一变,骨头缝里就像有细针在扎,走得稍久些,整条腿便沉得抬不起来,必须停下休息。此刻,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深入在骨子里的闷痛。</p><p class="ql-block">我想动动脚趾,感受一下神经是否还听使唤。但只是让盖在毯子下的脚轻微地挪了挪。便也作罢,如今的我,对这副躯壳的种种不如意,已学会了大半的妥协。</p><p class="ql-block">近来夜里也总难安睡,有时是腿疼得辗转反侧,有时是胸口无端地发闷,仿佛压着什么,连深长呼吸都变得费力。妻子会在深夜起身,扶我坐到床边的天鹅绒面斜躺椅上,垫高我的左腿。半坐着,血液回流似乎顺畅些,能好受许多。</p> <p class="ql-block">她睡得很浅,只要我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或是翻身的窸窣声稍重,她便立刻从旁边的小沙发上惊醒过来。她个子娇小,不过一米六出头。那晚,她睡眼惺忪地过来扶我时,借着窗外的微光,我看见她耳边新出的几丝白发,格外刺眼。</p><p class="ql-block">这般光景,自那次意外后,已持续了四年。她陪着我经历手术、复健,适应这具不再灵便的身体,应对每逢阴雨便如期而至的疼痛。岁月悄然,将担忧与操劳刻进了她的容颜。</p><p class="ql-block">我侧过身,伸手够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的黑胶唱片机,是妻子在我闷在家养伤的第一年,不知从哪个旧物市场淘换来的。她说,总得有点有“份量”的声音陪着我。我按下开关,轻轻抬起唱臂,将它放在早已放好的唱片边缘。唱针落下,随后,唱盘开始缓缓旋转,弦乐声流淌出来,声音不像数字音乐那么清澈无暇,带着一点温润的沙沙底噪,像是旧时光本身在吟唱。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听了一会儿,我又换了一张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唱针划过音槽,我缓缓闭上双眼。</p><p class="ql-block">从前我爱听几位黄金时代的钢琴大师,尤其偏爱巴赫的严谨,莫扎特的灵悦次之。第三位是谁呢?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想去查查,可手机放在左侧的胡桃木书桌上,离我很远。</p><p class="ql-block">只得放弃。唱针在唱片边缘空转,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像时间在缓慢踱步。</p> <p class="ql-block">厨房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灶火的嗡嗡声止歇,接着,妻子柔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p><p class="ql-block">“该吃药了。”</p><p class="ql-block">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许多年前一样。</p><p class="ql-block">我转过头,朝她努力笑了笑。</p><p class="ql-block">“怎么笑得这样拘束?”妻子轻声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眉心,“放松些呀。”</p><p class="ql-block">我又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笑了。</p><p class="ql-block">“嗯,这才好。”妻子端详着我,“饭快好了,我扶你起来,我们到桌上吃。”她说着,顺手替我关掉了唱片机。房间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只剩下厨房隐约飘来的、更具象的温暖气息。</p><p class="ql-block">床边有一张铺着米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桌下放着一个小小的电暖器,即便是腿脚怕冷的冬日,坐在旁边也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妻子为我套上一件羊绒开衫,右手轻轻托住我的脖颈,助我坐起,再小心地避开我的左腿,双手环过我的腰,用力。我将脸稍稍侧开,不去看她耳边那缕刺眼的花白。</p><p class="ql-block">她稳稳地将我扶到躺椅上坐好,又为我的左腿盖好那条格纹薄毯。</p><p class="ql-block">“好了,你先坐着,我去盛餐。”她先将几粒缓解神经痛和炎症的白色药片放入我口中,随即递来一个杯子。</p><p class="ql-block">我用尚能活动自如的右手接过,抿了口水,微苦的药片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p><p class="ql-block">她转身走向厨房,我听见她打开炖锅盖子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盖子掀开的刹那,温润的蒸汽携着牛肉与红酒的浓郁香气弥漫开来,深色的酱汁包裹着酥软的牛肉,在袅袅的热气中闪着诱人的光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