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阳光漫过窗台,我专注的在电脑上看病历,突然被一阵急促又带着雀跃的脚步声打断。一位身着蓝棉衣的农村大婶快步走进来,粗糙的手掌不由分说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带着几分颤抖:“哎呀呀,胡大夫!可算找着你了!”</p><p class="ql-block"> 我愣了愣,望着她布满皱纹却炯炯有神的眼睛,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大婶,您认识我?”</p><p class="ql-block"> 她拍着我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激动与熟稔:“你咋能不记得哩?你是俺家的贵人,是俺老汉的救命恩人啊!二十多年前,你还是个年轻的外科大夫,皮肤白白的,人长得漂亮又苗条,一眼就能认出!”</p><p class="ql-block"> 思绪如被拨动的琴弦,在她的讲述里缓缓回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值夜班,本院检验科的潘书院老师带着一对焦急的夫妇冲进诊室。男人蜷缩在担架上,脸色青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女人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手腕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掐痕。“胡大夫,快救救他!”潘老师语速急促,“他坐蹦蹦车跟人撞了,受了惊吓,肚子下面突然掉下来个大疙瘩,疼得直打滚!”</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俯下身检查,男人身上并无明显外伤,褪去裤子后,赫然看见阴部鼓着一个皮球大小的包块,颜色已经发紫。“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我轻声问。大婶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就今儿个撞了之后才有的,疼得他直喊娘!”</p><p class="ql-block"> 我定了定神,戴上无菌手套,一边安抚着浑身紧绷的男人,一边轻声说:“别怕,这是疝气,腹压突然增大导致的。我先试试手法复位,能复上去就不用做手术了。”我搓热双手,指尖带着温度轻轻贴合包块,放缓了动作,一点点顺着肌理推送。诊室里静得能听见男人的喘息,还有大婶紧张的心跳声。包块一点点的缩小,最后竟全部推进到肚子里,忽然,男人的呻吟戛然而止,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他怔怔地望着我,眼里的痛苦渐渐褪去。</p><p class="ql-block"> 病房里的病友们纷纷探过头来,啧啧称奇:“胡大夫这简直是神医啊!跟施了魔法似的,咋突然就不疼了?”我松了一口气,并在他大腿根部系上绷带固定,叮嘱他平躺休息。大婶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病房的灯光格外柔和。大婶说,她望着窗外的星星,心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场景,总觉得像做梦一样,世上竟有这样厉害又温和的大夫。第二天一早,男人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却是皱着眉念叨:“糟了,耽搁了送亲的事儿了!”一句话惹得病房里的人哈哈大笑,有人打趣道:“你昨儿个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惦记着送亲?”就这样,他们只住了一天院,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家。</p><p class="ql-block"> 临走前,我细细叮嘱“以后可不能过度用力,哪怕咳嗽,也得用手捂住这儿,小心复发。”大婶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这些年一直细心照料,那疝气竟真的再也没犯过,也免去了手术之苦。</p><p class="ql-block"> “后来俺老汉得了心脏病走了,”大婶的声音低了些,眼里闪过一丝怅然,“这些年,俺总以为你调走了,或是退休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有人说你还在医院,俺好几次拎着鸡蛋、玉米榛子过来,都被告知你去进修了,俺又怕你进修回来就调走,心里总悬着。”她顿了顿,又扬起嘴角,“好在天不负人,俺总算打听着你还在这儿,这些年身边有熟人看病,俺都一股脑儿介绍来找你,就信你这个大夫!”</p><p class="ql-block"> 说着,她拎过放在脚边的半筐东西,掀开盖着的布巾,里面是红彤彤的柿子、金灿灿的杏干,还有几颗饱满的核桃。“这杏,是俺老汉在世时亲手种的树结的,柿子也是俺们自家院里的,你一定要收下!”我连忙摆手推辞,行医这些年,从未收过患者的馈赠,这是底线,也是本心。</p><p class="ql-block"> 可大婶却急了,把筐子往我桌前推了推,眼眶微微泛红:“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们乡下人!俺记着你的恩记了二十多年,这点东西算啥?”看着她执拗的神情,我知道再推辞只会伤了她的心,只好从中捡了几个柿子和一把杏干,轻声道:“大婶,这样我就收下了,多的真不能要。”她这才露出笑容,像卸下了心头的大石。</p><p class="ql-block"> 握着手里带着果香的柿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农民的心意,总是这样朴实又滚烫,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藏着最真挚的感恩。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常规诊疗,于我而言,不过是职业生涯里无数个普通日子中的一件小事,是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所在,早已在岁月流转中模糊了细节。可在他们心里,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念想,记了二十多年,寻了二十多年。</p><p class="ql-block"> 从医数十载,接诊过的患者不计其数,挽救过的生命、缓解过的病痛,大多已随光阴淡去,有些名字、有些场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模糊。可总有这样的时刻,有人带着岁月的痕迹寻来,提起当年的点滴,那些被我忘却的记忆,便会在他们的讲述里渐渐清晰。他们记得我年轻的模样,记得我曾经的救治,记得那些我早已淡忘的细节,这份沉甸甸的惦念,比任何荣誉都更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 常有人说医生崇高,可于我们而言,救死扶伤本就是天职。我们在手术台上与死神博弈,在诊室里为患者解忧,在深夜的病房里守护安宁,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却是在一次次为生命托底。我们或许记不清每一位患者的模样,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他们生命里的光,成为了他们念念不忘的人。</p><p class="ql-block"> 大婶离开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我笑:“胡大夫,以后俺还来看你!”我笑着点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诊桌上,那些小小的柿子和杏干,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p><p class="ql-block"> 忽然觉得,这份职业赋予我的,远比我付出的更多。那些被患者铭记的时光,那些跨越岁月的感恩,不仅是对医者初心的印证,更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动人的牵绊。原来,我们不经意间播下的善意,会在时光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既照亮了他人的前路,也丰盈了自己的人生。这份崇高,不在于轰轰烈烈的壮举,而在于日复一日的坚守,在于那些被忘却却从未被辜负的温暖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