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半日时光

晴儿

<p class="ql-block">铁匠铺的半日时光</p><p class="ql-block">文/宫商角徵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跟着父亲去了铁匠铺。路远得好像走了半个世纪,土路坑坑洼洼,父亲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我对陌生环境的忐忑。家里没有玩伴,父亲心疼我孤单,才破例带我出门——他不知道,那间藏在老街的铁匠铺,会成为我往后五十多年里,反复回想的温暖片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铁匠铺的木门一推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瞬间炸响,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原本揣在心里的新鲜感,被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冲得烟消云散。烧红的铁器在铁砧上翻转,父亲和另一位师傅挥着铁锤交替敲打,火星像密集的星子溅起,有的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有的擦着父亲的衣角飞过。我吓得往门槛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只敢从门缝里偷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赤裸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肉随着挥锤的动作紧绷、隆起,每一次抬手、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铁锤砸在铁器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我看着他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胳膊抡得又高又沉,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心疼:那么重的铁锤,一直轮着,他的胳膊会不会疼?那些飞溅的火星子,会不会烧到他的皮肤?我忍不住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问:“爸爸,什么时候下班呀?我们回家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乖,等太阳落山了,我们就回家。”我噘着嘴回到门槛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慢慢往西移,可那时光好像被拉长了一般,过得格外缓慢。我数着父亲挥锤的次数,数着飞溅的火星,一遍又一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父亲总是耐着性子回应,手上的活却从未停下——他知道,每一次敲打,都连着家里的柴米油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西斜,铺里的炉火弱了下来。这时,父亲像是变戏法似的,从炉子里摸出一个烤红薯,一位老师傅递给父亲一个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把冒着热气的红薯塞进我手里。甜香瞬间漫了开来,我小口啃着,软糯的果肉在嘴里化开,那甜味盖过了耳边残留的敲击声,也盖过了心里的不安。吃完最后一口,我舔了舔手指,仰头问:“爸爸,红薯太香了,还有吗?”父亲笑着摇头:“没有啦,就这一个,还是别人给我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父亲牵着我的手往家走。他的手掌依旧宽厚温暖,只是比来时更粗糙了些。我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心里想着,下次再也不来这吵闹的铁匠铺了,却不知这仅有的半日时光,会成为我记忆里最珍贵的宝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十多年过去,父亲早已离开我们多年,我也不再是那个怕吵的小孩。可每当想起那间铁匠铺,想起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想起父亲挥锤的身影,想起那口甜到心底的红薯,眼眶依旧会发热。原来最深刻的记忆,往往藏在最平凡的瞬间里,那半日的等待与心疼,那一口纯粹的甜香,还有父亲藏在疲惫里的疼爱,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永远无法磨灭的温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