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满西楼

梦里秋蝉

又一岁隆冬，仰望，那燃烬远山的红。乘一片叶的飘零，随风，误入一树树疯长的黄昏，泼墨高墙飞檐的血色 如虹。巷口深依旧，过客太匆匆，流年可曾留？晚钟空幽幽。独上西楼，独上西楼，望断红尘烟火的袅袅，任孤雁悬走春最后一瓣夏梦，归于云海含泪的迷蒙。终究只剩落霞如血，片片燃烧的枫。
　　
又一岁隆冬，我爱残叶漫天的告别，亦爱那燃烬岁月的枫。流年深巷里的那一叶枫，就挂在儿时小学窗外的枝头。百鸟飞绝，枯枝成霜。萧瑟天地间，却独剩晚秋这最后一枚烛焰，跳动在隆冬吞噬一切的瑟瑟风声，倔强地不肯熄灭。
　　
那不是人生里第一次看见的枫，可那叶如豆的火焰，却深深地印刻进窗旁小屁孩儿时的懵懂。
　　
就这么侧着头，呆呆地望着。直到半截粉笔随着一声严厉的吼声命中了我的头。

“王晓琦，王晓琦！这道应用题该怎么做？这笔卖买让小明损失了多少钱？”
　　
我傻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望着黑板上那道压根没掉进自己脑子里的数学题，只能装傻充愣地指向窗外的那叶枫。
　　
“枫，枫……”
　　
“对！你是真疯了！都敢在老板课上开小差了是吧！罚站一节课，醒醒你这疯脑子！一寸光阴一寸金。小小年纪竟然把金钱花费在看叶子上！好好算算这节课你损失了多少钱？”
　　
在满堂的哄笑里，小屁孩眼角的余光中，实验二小院子里的那叶枫，依旧顽强地闪耀，像弯倔强的笑容，还涂着女孩子的口红。
　　
春华秋会落，冬叶终究落下。放学时，我捡起那一叶终究归于尘土的笑容，用小手轻轻抚平它破碎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夹进日记本里。那页日记如此写道：
　　
“就因这片破叶子，今天，我又又……又被老板罚站了！！”
　　
于是一岁又一岁，每当枫叶撞开盛冬的门扉。我都会挑选一叶涂着口红的“笑容”，夹进岁月沉甸甸的行囊。
　　
直到又一岁的周五，我把一枚笑着的枫，以及一页纸条，偷偷夹进高一前桌会带回家的英语练习册。纸条上是我绞尽脑汁，穷尽了笔力才憋出的一段。
　　
“秋枫是醉时的狂歌，冬枫是醒后的低语。它藏进了一整个夏天的热，才酿出如此浓烈的红。可待雪花纷纷，它便也跟着化了。可那红透骨子的刹那，足抵一生。

趁此刻枫火正浓，周末与君公园同游如何？”
　　
可枫叶潇潇的周末公园，游人如织，夕阳染尽了西楼。幽幽深巷，却只有我和孤零零的影相看无言，站成一棵裹着红色羽绒服的颓唐。朔风卷地而来，如古琴断弦的余响，凛冽而冷清。守候已久的那只手，空唠唠地，只握得一片落寞的叶。
　　
周一早读，待到前桌板着脸走近又坐下，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将马尾辫傲气地翘着。丝丝秀发如山泉倾泻在我桌角。
　　
历史课上，辛亥革命的枪杆子正闹得如火如荼。我终于忍不住用笔杆子戳了戳前桌的后背。却好似戳到了一面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墙。
　　
于是在武昌起义胜利的“欢呼声”里的我，却唉声叹气。
　　
下课铃敲响，我却迎面吃了前桌用历史课本卷成的一棒子。
　　
只见她绯红着面颊带着烈日的嚣张。我却只觉得她发脾气的样子调皮。
　　
“就因这片破叶子，还有纸条，害得本姑奶奶周末两天，门都出不去！”
　　
“被……被你妈发现了！”我的心停跳了一拍，话也跟着哆嗦。
　　
“对！我老妈也喜欢枫。我刚翻开书本就被她一眼发现了。”
　　
她又换做冷冷的笑，却带着一丝枫的热度。
　　
“所以我妈跟公子您那才是情比金坚，情投意合。就差亲自去公园会会公子了！”接着又给了我一棒槌。便不再理我。
　　
在接下来的物理课上，我又一次呆呆地望着窗外，如同回忆深巷里那遥远的儿时。那些因F=Gm1m2/r²而纷纷扬扬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落成一日又一日握不住的青春，握不住的手……
　　
放学铃响，我又一次目送前桌起身离开，在踏出门口的一刹那，她突然回头。嘴角弯出月华的弧度。指了指我的文具盒。
　　
那里藏着她趁我课间不在，偷偷放进的纸条。一笔笔入心的娟秀。
　　
“枫满西楼，岁岁相逢。
还有……刚才打你，疼不疼啊？”
　　
在她翩然而去的背影里，小生深深地作了个揖。
　　
可雪化春生，荷谢蝉鸣。我等来了一岁岁的枫满西楼，却终究没能等来那一抹弄丢在灼灼韶华里的不老倩影。只剩枫，年年如约。那红焰里烧着的，分明是年少那不肯凋零的诺。
　　
毕业散场，各奔天涯，心也越隔越远。青春里好不容易积攒出的那一点万有引力，终究随着距离的平方，消磨殆尽。

又一岁隆冬。日记本里的那几片枫叶已褪成淡褐，却仍能辨出当年那抹艳，像一片片被时光压成了标本的春。总让人意犹未尽地将旧梦畅想。

当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语，都藏进了这隆冬的红。夕阳把枫叶染成了琥珀。我捧着一片红叶站在西楼前，雪的冷意裹着枫香，像裹着整个童年和青春。几竿瘦竹斜倚粉墙，竹影在霜地上摇曳，恍若以淡墨挥就一幅残香。
　　
深巷风又起，枫叶纷纷扬扬，落在我的肩头，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日记本的书页间。
　　
原来时光从不消逝，它只是将欢笑酿作霜，将眼泪淬成枫。待某年隆冬，又以这漫天红雨，轻轻将西楼叩响。每片落叶皆是未曾寄出的一字又一字，在寒风中簌簌作响，一遍又一遍诉说着，那永不褪色的旧时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