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约五十年前,我还在读中学。那是 1976 年,学校组织我们即将毕业分配的学生去崇明岛农场“学农”一个月。那年我们才十七八岁,有机会日日同吃同住,浑身都是奔涌不尽的好奇与力量。虽然最初几天,女同学们因吃不了苦,晚上在宿舍忍不住集体大哭,但男同学们却觉得乡野新鲜,又少年气盛,一个个基本上咬牙坚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记得在稻谷收割后的某个傍晚,老师们受邀去农场参加晚宴,自然免不了大鱼大肉;而我们学生则被留在宿舍自由活动。碰巧,农场食堂就在男生宿舍对面,夜幕降临,食堂灯火明亮,里面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清晰可见。同学们望着那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说不馋,那是假的。食堂门口留着几桶饭,有几个调皮的同学趁着夜色偷偷舀了些米饭回来,悄悄分给大家。一碗白米饭,粒粒饱满,带着新米的清香与微甜。我吃了几口,没有配菜,也没有调味,却仿佛把秋天的阳光、田野的风声、稻穗的气息,都汇进了那一碗热米饭里。那是我从小到大最好吃的一口饭,甚至不夸张的说,是记了一辈子,始终惊艳的一口米香。</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中期,我出差到山西太原,惊喜地在晋祠旁看到大片稻田,北方少见稻田,而当时的晋祠旁稻浪翻滚、微风拂面,竟呈现出几分江南景致,衬出晋祠独特的古朴风韵,也更新了我对稻米产地的认知。晋祠大米是一季稻,生长时间长,营养丰富,产量稀少,在古代被列为贡米。作为太原特产,我在当地农贸市场带了一袋晋祠大米回上海,煮熟的晋祠大米,米质晶莹、香气温润,但可惜没有尝到当年崇明新米的那种惊艳,也许只是季节不对,也许是心境不同。</p><p class="ql-block">后来去日本度假旅行,我才在成田老街再次尝到了当年崇明新米的惊艳味道。米粒承载着日本农人对自然的敬意,米饭不只是主食,更是一种仪式,是他们与大地共生的哲学,日本人认为新米代表“生命最初的光泽”,日本料理因米而生,许多日本料理特点,都是围绕米饭的性质形成的:日本料理常常“味淡”,因为最强的味道在米饭本身。米饭若好吃,一碟腌菜就能成一餐。他们对于米文化的执着可以说独步世界,日本料理也因米而生。</p><p class="ql-block">当然,泰国,印度也都是世界米仓,闻名全球的茉莉香米,basmati香米,细长晶莹,带着天然花香,无论是配咖喱还是做炒饭,都能让食客体悟到南亚料理那份“香而不腻、软而不粘”的灵魂。可以说香米是南亚料理的日常,也是他们献给世界的味道。</p><p class="ql-block">今年夏初和好朋友一起到西班牙旅行,我再次尝到正宗的海鲜饭。海鲜饭发源于瓦伦西亚绝非偶然,当地特产的Bomba大米被公认为海鲜饭的灵魂——短粒、吸汁、不糊,能承载浓郁的海鲜与藏红花香味,西班牙丰富的海产品又赋予海鲜饭无与伦比的滋味,海鲜饭的做法很有特色,用米考究,先煮后烤,完美诠释了西班牙美食的魅力所在和西班牙人对于美食的追求。</p><p class="ql-block">这次来到意大利的海滨小城格拉多,我在一家特产商店好奇地发现居然还有像红酒那样分级的大米,首次认识 Riso Gallo 出品的 三年、五年、八年陈米。那些大米价格不菲,越陈越贵。朋友略懂意大利语,听商店老板娘介绍:年份陈米主要供应给高级餐厅,顶级 Risotto 用的并非新米,而是被时间磨过的米。她指着货架上陈列有序的那些陈米,自豪地说:“真正好吃的意大利烩饭,味道来自沉淀,不来自新鲜。”</p><p class="ql-block">意大利烩饭米吸满汤汁后仍保持颗粒的弹性,并能释放醇厚而沉稳的香气。岁月在米粒里沉默生香,而意大利人懂得把这份成熟煮成温柔的一盘 Risotto。</p><p class="ql-block">新米与陈米,各显其美,却共同定义了米食文化的高度。</p><p class="ql-block">八千年来,一粒粒米,从亚洲的稻田走向世界的餐桌,孕育了千百种饮食文化。每个民族都在米香中,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找到自己的世界观。</p><p class="ql-block">而对我来说,那碗崇明农场的米饭,是所有味觉记忆的起点。它让我明白——一粒米,能托住大地的灵魂,也能连接人类文明的深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