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下司古镇

阿敏

在我看来，古镇是一个美妙的所在，她用历史名人、著名事件、独特山水、别样建筑、特色语言及风俗习惯链接起了一个地方的前世今生，形成人们心里的专属记忆。下司古镇就是这样一个让人记忆深刻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从镇远古城到凯里，准备转乘第二天中午12点回武汉的高铁。住下以后，无论是宾馆的服务员还是饭店的老板或者是出租车司机，都异口同声的推荐我们去下司古镇看看，说它距凯里市区仅10多公里，距离黔东南的著名景点西江千户苗寨仅有58公里，而我一叶障目，“只知西江，而不知有下司”。在手机上搜索，才知道从历史看，下司比西江要辉煌得多。 早在一千多年前的汉朝，云贵高原上的仫佬族的祖先西迁至此，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批拓荒者。唐宋时期，苗人先民顺清水江而上，与仫佬人一起耕耘这片土地。

明朝初年，朱元璋为消灭盘踞在云南的元朝残余势力，派出大量官军入黔，实行军屯，汉人涌入下司，逐渐成为这里的主政者。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6月，朝廷将“瓮包蛮夷长官司”改置“平定长官司”，司署设于平定。因平定地处清水江流域，民间便将司西称为“平定上司”，将司东称为“平定下司”，“下司”地名由此而来。

而下司走向辉煌却是在清朝。清雍正七年始，清王朝对清水江进行了多次整治，疏浚河道，使航道畅通，下司逐渐发展成为水码头。清嘉庆13年（1808年），下司被辟为商埠。到民国时期发展为闹市，是黔东南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当时，下司镇商贾云集，马帮成群结队，更有不少地方、甚至海外客商迁徙定居于此。民国初年，这里的商业极其兴盛。贵阳、安顺以及川滇湘鄂闽赣的商帮长驻镇上，开设庄号经营各种商品。各种商号、货栈、会馆、餐馆遍布街巷，昼夜营业。清水江里的各型商船云集，水客往来不绝。船靠着船，帆挨着帆，船上灯火倒映江里，灿若繁星，岸边水上俨然一个大市场，曾被誉为“小上海”。下司这一西南水上交通枢纽的优势与繁盛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成了远藏西南山区的一处“人烟辐辏地，歌吹不夜城。”

到了20世纪40年代后，随着“黔桂”“陆下”“陆谷”等公路的相继修通，清水江的水运地位迅速下降，断崖人口流动式地减少，下司镇也由盛转衰，逐渐落寞下来。解放后1958年改为下司公社，1984年复为镇。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去了下司古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美丽的清水江。清水江水从古镇边上流过，碧绿的江水，翠绿的青山，一排排苗家吊脚楼沿江而起，江面上偶尔驶过小船，一副很美丽的画面展现在我们面前。 走过入口处和那座大气恢宏的风雨桥，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有着苗族文化特色、又兼具汉族建筑风格的牌坊，据说是清代所建的三开间八柱型牌坊，这可是下司古镇标志性的建筑。牌坊上雕龙画凤，栩栩如生，正中悬挂着四个黑底鎏金大字“下司古镇”，显示着古代少数民族工匠高超的技艺。 进入古镇，一条古香古色的街景映入眼帘，这条街称为清江街，是下司镇最繁华的地段。

走在青石板小街上，两旁林立的青瓦屋、商铺，一栋栋清末民国初的古建筑尽收眼底。街边经营各种纯银首饰、腊肉糕点的店铺，不知是因为时间尚早，抑或是旅游淡季的原因，许多店铺都关着门。透过街旁的一些小巷可以直通清水江边，依稀可见清水江风貌和岸边的码头。
没有喧嚣的游客团，没有叫卖的小贩，只有几个孩子从树下跑过，笑声清脆；一位老人牵着黄狗缓缓走过，狗儿停下来嗅了嗅墙角，又继续前行；一些当地居民在散步、锻炼，展现出古镇浓厚的生活气息。

吊脚楼和木结构的老屋，屋檐低垂，雕花窗棂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灰，却丝毫不显破败，反倒透出一种沉静的美。我放慢脚步，任由目光在斑驳的墙面上游走，心里感叹：或许最奢侈的事，就是允许自己能够慢下来，走进一条无人知晓的巷子，听一听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古镇的建筑堪称一部活生生的建筑史教科书：西南少数民族的风雨桥与鼓楼、岭南的骑楼、闽南的红砖厝、徽派的白墙黛瓦、江南的小桥流水，在这里和谐共生。 古镇的中心---芦笙广场是黔东南少见的融合苗侗两族元素的广场。
广场周边，有苗家的吊脚楼、风雨桥、和侗族鼓楼等建筑，也留存有不少徽派、闽、粤甚至西洋风格的老建筑。
那座高塔般的侗家鼓楼，以不用一钉一铆，只用杉木凿榫衔接而闻名于世。它是下司古镇的最高建筑，有13层，层层叠叠，重檐而上，上有鱼虫鸟兽彩色图案，完全的侗家风格。 塔前的一组苗族男女吹笙歌舞的青铜雕塑。 与鼓楼相对的古戏台，则是广场最美的所在。
那戏台是典型的汉文化建筑，却融合了苗族和侗族建筑的元素，坐东向西，三面敞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梁柱上的装饰色彩鲜艳，顶端青瓦上的雕刻十分细致。戏台、连廊和两侧的亭子都是木结构。

当年的往来客商若在下司过夜，戏台便是最好的消遣地方。有趣的是，戏台上的木雕所绘的正是一部经典戏曲——郭子仪拜寿。

广场侧对面还有一座西洋建筑，那是一座建于民国时期的邮政大楼，据说是中国最具有特色的邮政大楼，至今仍然在运营。 不过我更喜欢的是高耸于山坡之上、自成体系的广东会馆。资料记载，清末至民国初年，贵州省内的贵阳、安顺和兴义等地，还有云南、四川、湖南、湖北、江西和福建等地商帮，都曾在此常驻，川滇会馆、江西会馆、两湖会馆和福建会馆等一一建起，其中最豪华气派的当属广东会馆。它的外形为白粉马头墙，又融入西洋建筑的波浪状，中西合璧，既具岭南韵，更兼欧美风，恢弘大气，豪华气派，见证了下司曾经的繁华和湘粤客商的辉煌。 禹王宫是下司古镇里最具特色的建筑，它的大门以砖石砌成，飞檐翘角，墙体斑驳，看得出岁月痕迹。内部以中式建筑风格为主体，三面为木结构廊柱式建筑，门窗雕花精致，顶端覆盖灰瓦。朝向大门的那栋建筑，顶端有飞鸟簇拥火焰的石雕，又带有少数民族风情。 小桥流水。

这里就是莲心桥了。来往的女子，不知多少回，坐在桥上凝望着自己爱慕的男子。劳作的男子，不知多少次，站在桥头上倚桥回首，只为心中的女子冲其会心一笑。这悠长的小桥，这古老的小镇，不知见证了多少次完美的爱情，不知承载了多少代人的故事......... 如此多类建筑汇聚在地偏天远的下司小镇，着实令人吃惊。这表明中原汉文化在此扎下根基，并与当地少数民族交汇发展，融合共生，形成了世代相传、影响至今的多元文化。 在古巷深处，我看到了那座王阳明先生的得意弟子，阳明心学思想的第一传承人孙应鳌为他修建的书院，那是下司古代时唯一的学堂。 孙应鳌是贵州清平卫（即现今凯里）人，晚年称病回乡后，亲自讲学，培养了众多家乡弟子，使得凯里心学风气日盛，成为贵州王学重镇。据说每逢农历正月初四，下司人都会举家来到阳明书院举行盛大的“智慧讲堂”仪式，参与“开笔礼”、“投壶”、“大射”等活动。 走进阳明书院，仿佛就踏入了时光的隧道，回到了那个文化昌盛、思想碰撞的年代。王阳明是明代著名思想家、军事家、教育家，是心学集大成者，他的思想体系被称为“阳明心学”。他幼年聪慧，少年立志做圣贤，提出“心即理”“知行合一”学说，强调“致良知”的道德实践，他把人的悟道分为本悟、思悟、契悟、惭悟，大悟、传悟六重境界，其实除了他，人世间有几人能入这样的佳境？

书院前端立的巨大的奇石，像征着阳明心学的雷霆之力，上书红色篆刻大字“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 一身正气的阳明先生，端坐在堂前，让人敬畏。

匾额上的“真三不朽”大字，概括了先生一生的不朽功绩：立德、立言、立功。立德立言立功是圣人的三大统一标准。所谓立德，就是遵奉传统道德、品质、意志，操守等达到最高境界；所谓立言，就是著书立说，有大见树；所谓立功，就是为国家、社稷和黎民立下不世之功。

两旁联匾：一室简编堆左右；二铭义理证东西。上联之意为著书等身；下联之意用今天的话说，其理论放之四海而皆准。

匾额两旁的“文光射斗”“德兼教养”，前句为文采映射星斗，后句为德高为范，教养昌生。

阳明先生的书法。其草书带行韵，可谓炉火纯青，在历代书法家中，也属骄骄者。

品味着一幅幅楹联，瞻仰先人们留下的遗迹与墨宝，静静地体味着先生倡导的“知行合一”思想，所带来的内心感触似乎更深了一些。 走出阳明书院，不远处有一座三层砖塔，青砖建造，古朴典雅，六面翘角上雕刻着精美图案，典型的江南风韵，名曰惜字塔。说是在当时的学堂，即便是学子们写满字的纸，也不可随便丢弃，都要集中到塔里焚化，以彰显对圣贤之学的无比虔诚。
惜字塔前有几排石案，整齐地排列着，据说是当时讲经之处。我忽地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于这塔前石案上铺开一张宣纸，提笔饱蘸浓墨，敬抄一段阳明学说经典，细细感受前人在此求学时的心境和领悟，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境和效果呢？ 小巷中还看到了一家“女子书院”，据说是这个地方最早的供女子读书的地方。不过大门紧闭，未能入内一观，但也能想象出当时下司对女子教育的重视程度。

正是在这“以文化人，成风化俗”的熏陶下，下司人才辈出，仅在近代就走出过三位重量级的名人，他们是“刺袁荆轲”张先培，清末状元夏同龢，以及反袁将领吴传声。

沿着逼窄的古街迤逦而行，便来到了清水江畔的码头街。这里保留有大小两个码头的遗迹，均建于明末清初。大码头以货为主运，小码头则为客运。 站在修建于清乾隆年间的龙潭口大码头的石条上，放眼望去，清澈的江水缓缓流淌，整个江面似一条绿丝带。1808年，这里被辟为商埠，成为黔东南的货物集散地，商贾云集，热闹非凡，"小上海"的美誉由此而来。不禁让人遥想当年清水河上船来舟往、樯林帆影、桨声欸乃、古道茶马蹄声，力伕劳碌、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依稀看见它过去的繁荣和辉煌。 最令人沉醉的，莫过于江边的木栈道。远山如黛，码头静立，倒映在清澈的江水中，构成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 江边一座小小的“接官亭”，承载了太多的历史信息，古时是专门接受来往官员的固定地点，如今它却成了一个观赏江景、缅怀过往的休憩场所。 走过了接官亭，便一边是江水，一边是吊脚楼了。而吊脚楼往往被打造成了餐馆。这就是下司“美食区”。

吃饭的地方一般设在临江的二楼或三楼上，可以很好的一边欣赏江景一边品尝美食。当地人告诉我们下司的主导菜就是酸汤鱼，非常好吃，土匪猪肝、厥粑炒腊肉等特色炒菜也是当地的美食担当。还有种类繁多的小吃包浆豆腐、洋芋粑、厥粑、月亮粑、米豆腐、一锅香，各种面食等等，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品尝美味，只能咽下口水留下遗憾了。

网络上下载的下司犬。 由于时间太短，小小下司还有很多的特色与特产，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去细细品味。比如，下司还是中国红蒜之乡，锌硒米之乡，世界名犬下司犬之乡（可惜没有看见），同时，世界优秀、亚洲最好的皮划艇激流回旋基地就在这里........

虽然我们在古镇只呆了两个小时，却已经被这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所折服！ 回望阳光下的下司古镇，宁静恬淡，鸡犬之声相闻，村舍炊烟袅袅，山静水清，秀美和谐。就像一位待字闺中的乡野少女，虽没有西江千户苗寨被人们耳熟能详，但却拥有它早已丢失的灵气。

行走在古镇的每个角落、每条街巷，没有浮华，没有喧嚣，感受到的都是最地道的烟火气息和最传统的生活氛围。典雅与质朴，宁静与热闹，庄重与绮丽并立，让人流连忘返。
下司古镇，这个集自然风光、人文底蕴、建筑艺术于一体的宝藏之地，以其独特的魅力，等待着懂得欣赏的旅人。

在这里，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让我们在山水之间，感受到一份难得的宁静与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