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杏衔霜，生生不离

明月清风

——临沂生生园的民间传说

　　清康熙年间，祊河九曲绕临沂城北，河畔葛家王平庄炊烟袅袅，族人为祈子嗣绵延、烟火永续，于庄外荒甸撒下一片银杏籽，春风拂过，细芽破土，成了片单薄的幼林。

庄中少年阿杏，身量挺拔，眉眼澄澈如祊河晨雾，性子沉毅温厚，爹娘早逝后独守一间草庐，每日耕完薄田，总扛着竹桶去林里浇树，指尖抚过幼嫩枝干时，眼底满是对生机的珍视；他常拾枯木编筐换粮，遇邻里有难便倾力相助，庄里老人都说，这孩子心善得像银杏果，外糙里糯，藏着暖人的甜。

　　邻村女子云禾，随逃荒的家人落脚庄边破庙，生得眉目娟秀，肌肤素净如白瓷，唯有左颊一道浅疤——那是幼时避祸时被碎石划伤，她总爱垂着鬓发遮掩，性子温婉却有韧劲，手巧得能将银杏叶的脉络绣得纤毫毕现，捡来的银杏果，或蒸成清甜的糕饼分予孩童，或晒制成干果接济孤寡，指尖常沾着淡淡的杏香，暖了半庄人的日子。

　　暮春时节，祊河两岸草木葱茏，云禾蹲在银杏林下捡落果，竹篮不慎滑落，白果滚得满地都是，她慌忙去拾，裙摆却被草根牵绊，直直跌坐在地。恰逢阿杏浇树归来，见状快步上前，掌心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两人皆是一怔。他不多言，俯身一颗颗捡起白果，指腹蹭过果壳的糙意，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漫进春风里。云禾低头道谢，鬓发滑落，浅疤露了半分，她慌忙拢发时，却见阿杏将竹篮递来，轻声道：“疤是活命的印记，不丑。”一句话，撞碎了她多年的自卑，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风卷银杏新叶簌簌响，像是为这场初见添了几分温柔。

暮春，银杏林初遇

　　往后岁月，银杏林成了两人的秘境。晨光熹微时，阿杏会多挑两桶祊河活水，浇透云禾常驻足的那片幼树；暮色四合时，云禾总会揣着温热的银杏糕候在林边，糕香裹着晚风，飘向阿杏归来的路。他们并肩坐在幼林里，看祊河落日熔金，碎光铺满河面；听枝叶摩挲低语，伴着虫鸣浅唱，阿杏讲河畔渔樵的趣事，云禾绣指尖银杏的清雅，情愫顺着银杏枝芽悄悄生长，浅疤在阿杏眼里，成了岁月馈赠的印记，反倒衬得她愈发纯粹。云禾绣了幅《杏林春深图》，落款处藏着“杏禾相依”四字，悄悄塞给阿杏，他贴身收好，日夜摩挲，布帛都浸了暖意。

云禾在绣品上绣上了“杏禾相依”几个字

　　好景难长，庄里劣绅周虎，仗着宗族势力盘踞一方，贪财好色，横行乡里，见云禾貌美温婉，便起了霸占之心。他派人打探得知云禾与阿杏情意相投，顿时怒不可遏，当即带着家丁闯去破庙，摔碎了云禾家仅有的锅碗瓢盆，威逼道：“三日内嫁我为妾，赏你家白银百两，保你全家温饱；若不答应，便拆了破庙，将阿杏沉河，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云禾爹娘吓得浑身发抖，跪地哀求，云禾攥紧指尖，指甲嵌进掌心，眼底满是绝望——她不怕自己受苦，却怕连累爹娘，更怕害了阿杏。

　　阿杏得知消息时，正顶着烈日修整银杏枝，听闻周虎恶行，当即抄起墙角的柴刀就要去找他拼命，却被邻里死死拉住：“周虎势大，你去了就是送死！”阿杏红着眼眶，泪水砸在银杏叶上，半晌才放下柴刀，攥着拳头道：“我不能让云禾受委屈。”

当晚，他将多年攒下的几文钱、还有云禾绣的画仔细包好，塞进云禾家窗缝，又孤身去了周虎府邸，愿卖身为奴，毕生为周家劳作，只求周虎放过云禾一家。周虎见他卑微屈膝，反倒愈发嚣张，命家丁将他按在地上毒打，棍棒落在身上，骨头都似要断裂，阿杏却始终不肯求饶，直到昏死过去，被扔到银杏林深处，浑身是血，浸红了身下的泥土。

阿杏被周府家丁按在地上毒打

　　云禾发现阿杏时，天刚破晓，晨霜落在他身上，结了层薄白，他指尖死死攥着一截抽芽的银杏枝，枝芽上还沾着他的血，微弱却坚韧。云禾扑过去抱住他，哭声撕心裂肺，泪水混着晨霜落在他伤口上，阿杏勉强睁开眼，气息微弱却坚定：“云禾，等……等这些银杏长成大树，我就娶你，往后岁岁，都陪你看金杏满林。”云禾抱着他，心如刀绞，她知道，周虎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不妥协，阿杏和爹娘都难逃厄运。

　　为护所爱之人、保家人平安，云禾终究咬着牙应下了亲事。过门前夜，月色如霜，洒满银杏林，云禾偷偷溜进林里，阿杏拖着满身伤痕，早已倚在幼树下等候，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满是不舍。云禾将一枚绣着银杏的香囊塞给他，香囊里装着晒干的银杏果，背面绣着“生生不离”四字，针脚细密，浸着她的泪水。“阿杏，我若去了，你好好活着，照料好这些银杏，秋日金叶落时，便是我来看你了。”她声音哽咽，伸手抚过他脸上的淤青，指尖颤抖。阿杏死死攥着香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香囊上，晕开了丝线的颜色，他想说“我不放手”，却终究拗不过命运，只能看着云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背影单薄，似要被月光揉碎。

月夜银杏林诀别，云禾将银杏香囊塞给阿杏

　　过门当日，花轿红得刺眼，抬着云禾往周府去，行至银杏林旁时，云禾猛地掀开花轿帘，望着林中那片承载了她所有念想的幼树，望着阿杏藏身的方向，眼中满是决绝。她挣脱轿夫的搀扶，朝着银杏林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渗出血迹，像是在与这片土地、与心上人作最后的告别。随后，她转身撞向身旁最粗的那棵银杏树干，“咚”的一声，震彻林间，鲜血溅在银杏树干上，艳得刺目，也染红了飘落的晨霜。

云禾撞向银杏树，鲜血染红了树干

　　阿杏疯了似的从林里冲出来，抱着云禾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声嘶哑，震得银杏叶簌簌飘落，乡邻们闻声赶来，看着眼前的惨状，无不落泪，纷纷咒骂周虎的狠毒无情。周虎见出了人命，怕激起民愤，又惧遭天谴，连夜卷着钱财逃离临沂，从此亡命天涯，再无踪迹，恶名却永远留在了祊河畔。

　　阿杏将云禾葬在她撞向的那棵银杏树下，从此便守在了银杏林里，日夜不离。他每日扛着锄头松土、挑着祊河水浇树，哪怕风吹日晒、寒来暑往，哪怕冬日霜雪冻裂了双手，夏日烈日晒黑了肌肤，始终不曾懈怠。

后来多年，临沂遭过郯城大地震、旱灾，河水干涸，银杏幼树枯死大半；又遇过战乱，乱兵要砍伐银杏做兵器，阿杏拼死阻拦，被砍伤了胳膊，却终究护住了云禾坟旁的那片树。他守在树下，对着云禾的墓碑轻声诉说日常，像是她从未离开，指尖抚过树干的伤痕，如同抚过她的脸颊。

阿杏在旱灾中挑水浇树

　　久而久之，那些被旱死、被砍断的银杏树干，竟从根部萌生出一簇簇新枝，抱团相依，顽强生长，历经岁月风霜，渐渐长成了茂密的丛生模样，枝干交错缠绕，似是彼此扶持，愈发苍劲繁茂。

阿杏渐渐老去，脊背佝偻，头发染成了霜白，双手布满老茧，却依旧每日坐在云禾坟旁的丛生银杏下，摩挲着那枚早已褪色的香囊，望着满林枝叶发呆，眼底始终藏着温柔。临终前，他躺在云禾坟边，指尖紧紧贴着银杏粗壮的树根，气息微弱却满足：“云禾，我来陪你了，这些银杏都活下来了，往后岁岁金叶满林，便是我们相守的模样，生生不息，永不分离。”

老年阿杏坐在丛生银杏下，摩挲褪色香囊

　　阿杏死后，乡邻们将他与云禾合葬在丛生银杏树下，为这片林取名“生生园”——既赞银杏断根不死、丛生绵延的生机，更念两人忠贞不渝、生死相依的情意。岁月流转，百年光阴弹指过，生生园的银杏愈发繁茂，成了全国最大的丛生银杏园，每一棵银杏树都枝干相拥，似在诉说着跨越岁月的坚守。

　　岁岁秋日，寒霜染叶，满园银杏尽成金黄，叶片簌簌飘落，似金蝶蹁跹，铺满林间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祊河流水潺潺，伴着林风轻吟，像是阿杏与云禾在低声诉说心事，温柔缠绵。乡邻们都说，那些抱团丛生的银杏，是两人的魂魄所化，他们以生命反抗丑恶强权，用坚守守护心底美好，哪怕历经磨难，也从未背弃彼此。

如今，每到秋日，往来游人驻足林中，望着满林金杏，听着这段凄美的传说，无不心生动容，而这片生生园，也始终静静矗立在祊河畔，见证着忠贞的爱情，鞭挞着世间的恶行，岁岁年年，金杏衔霜，生生绵长。

老妪向游人讲述生生园的传说

（想了解临沂生生园现状的朋友，可阅读我的另一美篇《金林秋韵，生生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