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村子最外边

跟尾（yi)儿

出石家庄，向西爬上太行山，穿过娘子关，就是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原。这里就是山西，我的老家。由于千百年来雨水的冲刷，黄土高原被冲出无数条沟壑。有一条自北向南的长长沟壑，沟壑两边，眼眼窑洞依山而建。一个名叫前社的山村就是我的家乡，童年就从这里开始。

我的家在这黄土高坡的最上端，是山村的最外边。顺着山势，一字排开四眼窑洞。为了有效采光，没有特殊原因，窑洞都是坐北朝南。窑洞对面是街门,街门两侧是院墙。院墙上有几个用白灰画成的圆圈，格外显眼，中间有个圆点。这是防狼的标志。据说狼见了，以为是陷阱，就远远躲开了。

　　50年代初狼患是北方一个患。常有狼袭击人，吃小猪崽，吃小孩儿的事件发生。

“别嚎了，再嚎就把狼招来了”这是大人们经常说的一句话。我们山西管“哭”叫“嚎”。据说狼特别爱听小孩儿嚎，小孩嚎特别引起狼的兽欲，大人这一句话，真管事，大声的哭喊立刻变成啼哭，“还嚎？”你没听见狼在用爪子挠街门”两句话，把小脸憋得通红，再也不敢“嚎”了。

我是个认真的孩子，第二天一定要到街门上去看看，有没有狼挠门留下的痕迹。

这不过吓唬孩子的“小儿科”，莫过于“狼嚎”。俗话说：鬼哭狼嚎。那才叫一个吓人。没人见过“鬼哭”可是“狼嚎”可是真的。狼碰上伤心事也“哭”，就是“狼嚎”

在那夕阳西下的山顶上，一只狼在哭，在嚎！它站在山顶上挺着胸，昂着头，一声一声的狼嚎，那声音低沉，频率也很低。据说这种声音在黄土高原能传出几十里，方园五六十里的狼都会被它的嚎感动，都会毫不犹豫地跑来为它报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狼也有狼道，狼为了吃，被人打死。它认了。但是，狼窝被掏，狼崽被杀，它咽不下这口气，它会哭，它会嚎，它一定要报仇。

碰上这种情况，准是有人犯了狼的“大忌”。我知道准有人家要倒霉了。这时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院，吃完饭，早早吹灯睡觉。任凭你天王老子叫门，有天大事有人来找，也不会给你开门。

　　

　　

一进街门，是一个隐璧墙，高大的隐璧墙把街门里的景色挡了个严严实实。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子，背面小洞里规规矩矩坐着个土地爷。

“隐璧”的作用就是把“家”隐藏起来，以防那些贼眉鼠眼，小偷小摸的窥测。再一个作用是街门以里的又一个屏障。当日本鬼子的皮靴一脚踹开了街门，尽管他横端着刺刀，面对着隐璧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不知道隐璧后面等待他是什么样的“复仇烈火”。就是那不知深浅饿狼即使冲破街门，也会一头撞在隐璧上。

尽管“隐璧”有着保家护院，防偷防盗，防鬼子防土匪的作用，但也不是终身与院子存在的，它也要不断地维护和重建。

当家里死了人，必须得推倒重建。因为家里死了人，要用棺材，我们老家都是请木匠到院亲手制作，到出殡那一天必须推倒隐璧，才能让八抬大杠走出院门。

父亲在世时经常给我们讲“隐璧”的故事，大概意思是：过去一个财主，省吃俭用，攒下了一笔家产，想传给后辈。不曾想儿子不学无术好易恶劳，总觉得爹爹太抠。财主又不想家财丢给别人。就想了办法，在儿子不在意时，偷偷把家财藏在隐璧里，心想，我死了，你不是得拆隐璧墙吗？不曾想，爹爹死后，败家的儿子懒得拆隐璧，直接把院子整个卖了。

隐璧后面有个小洞，里面规规矩矩坐着土地爷 ，那个年代我不知道什么是“不动产”也不知道什么是“地契”。但我知道土地爷就是我家的“房产证”。它是上天玉皇大帝派来的，是来见证 保护我家的院子的。我会经常不断地去给他洗脸扫灰。

我清楚的知道我家有六个爷，土地爷，财神爷，灶王爷；还有家谱供桌上的“大爷”“三爷”；还有我亲眼看到的我的真人“二爷”，我深深的知道他们都是我的爷，我要深深供着他们，尊重他们，因为他们给了我生活，保佑我成长。

　　

院子西边有一个水窖，水窖就是地下盛水的窖。水窖和水井不一样，水窖的水是从外面灌进去的，水井的水是地下渗出来的。我国在为西部缺水地区脱贫时，曾经提出要为西部缺水地区建水窖。我庆幸我家的老前辈早在70年前就开始建水窖了。水窖的井口很小，大概有一人多粗，两人多深。“去拔一筲水”，我们山西把提水叫“拔”，把水桶叫筲，拔一筲水就是从水窖提上一桶水来，因为没有多深，也没有辘辘之类的东西。夏天，赶上大雨时节，就赶紧疏通水道，把黄土高原冲下来的泥汤经过事先留下的院墙进水口引进水窖，灌满水后，用笊篱捞出树叶，驴粪等杂物。静静等待黄泥汤慢慢的沉淀，生成我们能喝的饮用水。为了保证每年正常蓄水，在夏季来临之前都要有人下去清理淤泥。

黄土高原缺水，水土流失又特别严重，你有兴趣到了黄土高原，举头望去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出的沟壑，伤痕累累，惨不忍睹。为了留住雨水，山区人们想了很多办法，除了建水窖，再有就是层层叠叠的梯田，把坡地平整，磊成梯田，因为梯田是水平的，雨水不在像坡地一样向下冲刷，而是均匀地渗透在土壤里。梯田是我们山西的一大发明。当年我们县南边的临县——昔阳县大寨村，曾经被毛主席树立为全国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一代伟人陈永贵留给国人永远的怀念。

　　进院门右侧，是鸡窝。我家有一只公鸡，四五只母鸡，雄赳赳，气昂昂的是白色的大公鸡，是一只来航鸡。还有身大力不亏的澳洲黑，另外两只端庄秀丽的芦花鸡。

每天放鸡出窝，赶鸡上架，收获鸡蛋都是我的事。大人们说鸡晚上睡觉，都是用鸡爪抓住树枝睡觉。我不信，因为我每次去鸡窝拿鸡蛋都看见鸡是趴在草窝上，我总觉得鸡站在树枝上睡着了，如果忘了抓住树枝岂不掉下来。为了探个究竟，有一次我在擦黑时分又打开鸡窝趴在鸡窝门口向里看，原来鸡窝里还真有几根横旦的枝木，几只鸡还真在树枝上睡觉打顿。

鸡架下边全是鸡拉的屎，旁边那个草丛是母鸡下蛋的地方。要不有人说，赶着鸭子上架是白费力，而鸡是不用赶，自己就知道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