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随笔

红叶知秋

　 一：最后的花

秋凉的感觉真好。像是突然从歌舞升喧，热汗淋漓的场所挣脱出来，跑到清冷僻静的小街上，放缓脚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去想念一座远山，想念岁月里的菊。　

沿着一条小路爬上白鹿原，这是我以前经常来的地方。每棵树，每道坡，都是秋天的画儿。

寂静的秋野四望无人，偶尔传来灰喜鹊的叫声，我知道原来住在半山腰的村民。都陆续搬到原顶上去住了。现在很少有人走这条小路了。仿佛这满山的秋色只对我一个人开放。

山坡上的慌草纷纷结籽，沉甸甸的低垂着头，崖边上的酸枣棵子，挂满了像小灯笼一样的酸枣。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跟小伙伴们来摘酸枣的乐趣。

秋风染红了柿子树叶，一群灰喜鹊在树上独享美食。曾经的小村庄就剩下这些百年老树，陪伴着废弃的土坯房。怀念着过往的岁月。

　　秋风吹过山卯，吹倒了一片谦卑的草。冷寂萧疏的山野。只有野菊花开的正旺。黄的、白的、紫的，一簇簇，一丛丛，艳丽芬芳，夺人耳目。它们在荒草中随意滋蔓，从石头缝里探出头角，在小路边挺身而立。毫不挑剔生长环境。它们仰着天真无邪的笑脸，天使般地点缀着秋野的灵动。像一首写在大地上的小诗。它们手牵着手连成一片，便是天边诗一样的彩霞。

　　菊花不畏严寒超凡脱俗的品格，历代都是文人雅士的精神高地。宋代诗人钱时写过：

“昨夜清霜冷絮裯，纷纷红叶满阶头。

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

一夜萧瑟秋风，霜打过的树叶纷纷落下，诗人清晨起来看到台阶上，满地的落叶上，都轻轻的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逼人。这时候只有菊花笑对霜天，优雅独芳，它雍容华贵，气质高雅，卓尔不群。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诗人元稹更是说出了菊花的珍贵。这是秋天里最后的花，它一身王者归来的霸气，一身不畏严寒的傲骨。一直开放到雪花飞舞，冰封大地。

母亲一辈子爱花儿。记得家门口有一个公共的大花园，母亲在花园的一角，开辟了一小快地方，种了一片菊花。每天精心的给它们浇水施肥。辛勤养护，深秋的天气越发凉了，看着茁壮成长的菊花，我着急的盼着它们快点开花。

终于在秋霜到来之前，她们悄然绽放了，每一朵花都靓丽夺目，雍容华贵风度翩翩。好像它们就是要选在，冷风料峭万物萧疏的时刻才露面。让人眼前一亮，欣喜若狂。它们一出场便艳压群芳。仿佛是大自然在一场大戏过后，派来谢幕的人间绝色。虽然蕊寒香冷，蜂蝶不慕，却久盛不衰。

这一片姹紫嫣红，引来了很多观花的人，母亲高兴的当了义务讲解员，“这个卷起来的叫“麦浪，”这个金色的叫“皇后”。这个红艳的叫“紫蝶”。她跟看花儿的人一起快乐着。

那天花儿开的正旺，没有任何征兆，夜里突然下起了雪。早上起来一看，好大的雪阿，我和母亲赶紧去看菊花。只见花园里所有的菊花都被大雪压弯了腰，再仔细看，那一团团金黄、紫红的菊花，仍然水灵灵的开着，一点都不像被冻僵的样子。它们头上覆盖了一堆儿白雪，越显色彩娇艳，像极了戴着小雪帽的一群勇敢弱女子，在顶风冒雪的艰难前行。

母亲赶紧用手轻轻的拂去压在菊花上的雪，它们高兴的从雪里跳出来，摇头晃脑的又站直了身子，有些站不住的，我就找来小树枝，给它们撑上。

太阳一出来，它们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艳丽可人。

　　这片菊花一直开了很长时间，终于在秋风里干枯了，但每一朵花儿，还是一团团的抱在枝头，守望着自己的颜色。没想到这娇弱的菊花却如此坚强。宁可抱香死，不肯散艳骨。

我把赞美送给她们：

不与百花争春华，笑对霜天吐芳雅。

雪压枝头抱香死，化做春泥更护花。

这是菊的品格，更是母亲的品格。

二：最后的雨

一场秋雨，接着一场秋雨，给夏天从头到脚的泼了冷水。

寂静的天空只有秋雨弹拨树叶的沙沙声。犹如一曲缠绵悱恻的挽歌，依依不舍的告别一季的绚烂和缤纷。

淅淅沥沥的秋雨。从树的肩头滑下，陪着飘落的叶子一起流泪。

飘飘渺渺的秋雨，轻轻拂过那一枝最后的残红，花朵上的水珠儿，像美人在哭泣。

“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夜凉枕簟已知秋，更听寒蛩促机杼”。

苏轼在夜雨中惊醒，他回忆着梦中见到弟弟子由的场景，悲喜交加，辗转悱恻彻夜难眠。蟋蟀唧唧的叫声好像在说，让妇人快些织布做寒衣。

丝丝入梦的秋雨，便是从古至今的思念。

是谁在秋雨中读着家信。

那一年我婆婆来信说：“玉米已经可以煮着吃了，快回来吧儿子，娘给你留着呢”。

过去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在他的眼前闪过。他来当兵之前，家里还不能放开肚子吃饭。吃煮玉米是何等的奢侈。

他不自主的咽着口水，抹了一把眼睛，悄悄的把信揣在了兜里。他是当兵的，哪能说走就走了呢。

多情的秋雨，在岁月里与惦念相遇。与年华并肩。

　　今年的秋雨是这样绵长，一滴滴一缕缕千条万绪，剪不断理还乱。是谁的乡愁在这秋雨中哭泣。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南宋词人蒋捷，把人生写进了秋雨，从此秋雨便从古下到今。

年少时，轻歌笑年华。转眼岁月如雨滴，一滴一滴，与落在台阶上的秋雨一起，敲打着诗人的无眠。

听雨……点滴到天明。读雨……黑发到白头。

八十多岁的父亲，在雨中照样撑着伞去散步。从部队大院走到西里村，往返有二三里地远，每天如此，像他一辈子上班那样守时。我拦也拦不住。

人到暮年，我也到秋雨中去散步……，感觉……真好！

潇潇秋雨，洗尽红尘的藩篱，隔绝世俗的目光。

你在雨中踽踽独行，看朦胧远山，看瓦屋茅舍，看残花溅泪。看秋叶飘零，雨中的一切都楚楚动人。

你突然想起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秋雨不会去告密。它与你一样，无所顾忌的在秋天里，宣泄一世的情愫。一切都会雨过无痕。

那一年，父亲还是在秋雨中永远的走了。 也许他有很多话都跟秋雨说了，而我再也没有机会听到。

我在秋雨中独行，没有人知道。我所有的余生，都将在岁月里寻觅，那一年曾经错过的那一场秋雨。

我们从“红烛昏罗帐”。到“断雁叫西风”。直至“鬓已星星。”

听雨……到天明，读雨……到白头。总向秋雨问今生。其实，今年秋雨……，那年秋雨……，再不重逢！

　　三：最后的飘落

秋天握着一枝彩笔，在大地上随意涂抹，从一片叶子开始，到一棵树，一片林，一点儿一点儿，晕染开去。

大山脱去了盛夏的绿妆。 被秋天的大手笔。涂了一片浅淡金黄，一片殷红似火。一片飞落的晚霞。 整座山“霜叶红于二月花”。白云深处的人家，在秋色中遇见杜牧，穿越千年时空仍是最美的秋。

每片飘落的叶子都是秋风的信使，每一封信都写着秋天的秘密。

你看那金黄的银杏叶，像不像古代侍女手中的团扇。当她娇羞地展开的那一刻，“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场景便出现在眼前。一位绝色宫娥，从银烛秋光的冷画屏中，轻盈地闪出，来到清冷的院子里。在“天阶夜色凉如水”的深宫后院中，望着天空那牵牛织女星‌。越发感到寂寞皇宫里秋的冷酷。她无限的向往着，牛郎织女那样民间的朴素生活。

秋天的信笺里藏着从古到今的动人故事。

　到处都是金黄的飘落，纷纷扬扬，所有的树叶都去赶赴一场盛大的告别。我拾起一片叶子，像收到一封匿名信。不想猜看，只想触摸藏在时光里的岁月。一片，两片，每片落叶都是我淡淡的乡愁。

记得小时候住在东北农村，铁路边的一个小村庄，庄稼收割完了以后，母亲就每天到地里拾柴禾，七岁的我和四岁的弟弟站在铁路边上等着母亲回来。呼号的秋风在空旷的黑土地上打着旋儿，摧枯拉朽的扫荡着无边的原野，心里的恐怖在秋风中蔓延。天快黑了才看见母亲背着一座山一样的柴禾走过来。

秋天的辛劳也像一座山似的，压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我心中的秋风远不是，文人雅士笔端的萧瑟浪漫，它是凄凉的，哀怨的。

夜晚睡在土炕上，看着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儿，经常会听见大雁咯儿嘎……咯儿嘎的叫着，从屋顶掠过，飞向南方，一种苍凉的寂寥撒满夜空。他带走了谁的思念，又留下了谁的期盼。

秋风是漂泊的，秋风是思乡的。

秋风在原野上书写着无尽的乡愁。

这是我在空工大院拍的秋景，也许不很美，是极普通的小树林儿。

春天我路过这里，看见枝叉上多了一个鸟窝，雏鸟正唧唧的叫着要吃的。那一天我又与它相遇，正是骄阳蝉噪，它为我投来一片夏日的阴凉。

如今我亲眼看着树叶慢慢变黄，一片一片，悠悠荡荡，左顾右盼，不情愿地从树上落下。它们舍不得枝头上曾经的暖阳，舍不得蓝天下看到的远方。

树叶纷纷飘落，像一首缤纷的挽歌，与秋天做一场深情的道别。

我抬手轻轻地抚摸着树叶，透过秋阳，看见叶片儿清晰的脉络，像岁月的掌纹，每片叶子都有不一样的纹路，我问时光，哪一片是少年的无忧，哪一片是青春的懵懂，哪一片唱着歌，哪一片流过泪。哪一片留下了岁月的伤痕。

树叶在秋风中莎莎轻吟，仿佛我弄疼了她心中的秘密。我抚摸着落叶，不为怜悯，只想抚慰她成长的疼痛。

　　我翻看着满地的秋叶，像读着一本厚厚的书。那一片，昨日浪漫青春的风韵犹存，那一片，沉淀着岁月的成熟与笃定，那一片，是历经风雨沧桑后的达观与通透。

漫步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莎莎有声，像从历史深处传来的浩叹。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甫在秋色里，登高望远，看辽阔江天，忧国忧民。

年轻的毛泽东“独立寒秋……，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英雄的壮志豪情。终于成就了秋天最伟大的史诗。

秋风萃落一地金华，落叶铺展成一幅大地的油画，这盛大的金黄，无与伦比的大手笔！是岁月的奢侈品，是秋天独有的收藏。

一颗秋心在这盛大的绚烂中沉醉。

我想躺在这落叶的温床上做一个梦。

梦见燕子衘泥，梦见小树发芽。梦见童年睡在故乡的土炕上，听着母亲纳鞋底的哧哧声。

我掉进了时空隧道，阿……时光的碎片，飞快在眼前闪过。

哦！妈妈！您听见长空雁叫，那是我从咱家的茅屋顶上飞过，您看见门前的小河，那一朵浪花，是我对着您微笑。我想变做秋野里的一根柴禾，让您拾回家。

哦！我吃苦受累一辈子的爹娘，我好想……好想……你们！所有的酸甜苦辣都是岁月的馈赠。你们回来，我愿意重新再品尝一回。

阿……，我在落叶的温床上做着时光的梦，就让我长醉不醒吧。

 秋风在我的思绪里漂泊，在我的乡愁里忧伤。

秋！是岁月攒下的故事。是一首大地的赞歌。是一篇穿越千年的史诗。

我喜欢秋天的大美。却也不得不接受，万类霜天，从绚烂走向萧条，从繁华走向寂静的素简时光。到了该删繁就简的时候。所有的杂念都与落叶一起归于平静。

煮一壶光阴的茶，面对一笔远山，一剪红叶，一月清辉。听一支禅意幽远的曲儿，品着岁月幽幽的淡雅芬芳。酝酿一首宁静浪漫的诗，做一个异彩纷呈的梦。何不乐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