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当义工的第一项活计,是赶在日头爬过鸣沙山脊之前,把五色沙疗基地里昨夜的风痕抹平。敦煌的沙是五色的,据说是这片土地亿万年前心事的沉淀。金黄是主调,其间蜿蜒着赭红的脉、青灰的纹、黝黑的斑点,还有几乎看不见的、莹莹的一点白。我用木耙细细地梳,像给一位沉睡的巨人理着鬓发。沙极细腻,从耙齿间流泻而下,发出一种秘不可闻的簌簌声,仿佛大地沉缓的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批“沙友”是十点半来的。多是些上了年纪的敦煌本地人,他们互相招呼着,熟门熟路地寻着自己的“老位置”。褪去鞋袜,将腿脚、腰身,乃至整个背脊,深深埋进我刚刚平整好的沙窝里。他们不说话,只眯着眼,任那尚不烫人的沙和身下渐渐升腾的热气,将身子骨里积年的酸寒一丝丝地逼出来。黝红的脸膛上,是种近乎虔诚的宁静。一个老汉指着不远处沙坡上火焰般的纹路对我说:“丫头,看,那是祁连山雪水的路。这沙呀,记得每一道来过这里的水。”</p> <p class="ql-block">日头渐渐高了,五色沙的热力透过鞋底传上来。疗区也真正热闹起来。天南地北的口音,像忽然被风吹来的种子,撒满了沙丘。一位从岭南来的阿姨,边埋沙边擦汗,笑着嚷:“这可比我们那里的老火靓汤还‘煲’得透!”她身旁是从京城来的退休教师,戴顶宽檐草帽,正给家里发语音,背景是苍黄的沙山与澄蓝得不像话的天:“古人说‘沙海’,我今日才真懂了这‘海’字,浩浩荡荡,能把人的俗念都涤干净了。”</p> <p class="ql-block">我的工作变成了穿梭其间,递水,帮忙挖沙埋沙,偶尔也坐下来听故事。那沙的热,起初是贴着皮肤的暖,渐渐成了透进筋骨的熨帖,最后,竟像有一种浑厚而安稳的力量,从大地的深处涌上来,将你轻轻托住。人埋在沙里,只露出头脸,远远望去,像大地生长出的一丛丛会微笑的果实。</p> <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人潮渐退。我帮着清扫零星的足迹,沙丘复归宁静,只余下风在五色纹路上雕刻新的诗行。我忽然想起那位岭南阿姨的话。这千年的五色沙,不正是一味最耐心的药么?它以恒久的温热,熨贴着漂泊的关节,也安顿着喧嚣的灵魂。而我这匆匆一季的义工,所收获的,或许就是在这份古老的熨帖里,触摸到了一片土地最温热、最慈悲的脉搏。当最后一点余晖染红沙山之巅,我感到自己也像一粒被烘暖的沙,轻轻地、稳稳地,落回了苍茫大地的怀抱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