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据说,700多天后,人类将会消失。</p><p class="ql-block">听到这消息时,是个冷得透骨的冬日午后。墙上的钟停在四点一刻,我刚从昏沉中醒来,意识仍悬在梦境与现实的罅隙之间,晨昏莫辨。吊灯轻晃,白墙仿佛矮了一截,壁橱、陶猫、厚毯……一切都浸在灰蒙蒙的寂静里。一头浅褐色的鹿从百叶窗侧身进来,伏在毯边,把头枕在我手旁。它望着窗外铁灰色的天空,云背后裂开一道缝,光像水般静静泻下。我想它一定是从那儿来的。它累了,想睡了。小鹿啊,你别睡着。我不问你时间,你只告诉我,你来的地方,能看到星星吗?</p><p class="ql-block">雪停了。窗外的雪真的停了。云在散开,多久没好好看天空了呢?雪落了整整几天,世界总是白的,寂静得发慌。窸窣的说话声从客厅传来,是电视机。里面的人正在说,人类消失……七百天内?荒唐。我掀开被子蒙住头,鹿静静地滑到了地上。</p><p class="ql-block">起来又能做什么呢?和昨天一样,重复再重复。如果明天就是末日,起床也不会比躺着更好。或是地球变成冰封的荒原,海沉默成新的陆地;或是战争、疾病、不可知的风暴……人类随时可以被抹去。那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小时候走在结冰的河面上幻想过,那颗被雪光映照的蓝色星球,美得让人屏息。可是,如果没有生命去感受、去记忆,一切就只是寂静的布景,重归混沌与虚空。说到底,人类消失,与我一人死去,或许真的没什么不同。</p> <p class="ql-block">我在被窝里蜷着,被子被窗外雪光映得透亮。等等……他该不会还在等我吧?一个从未谋面的朋友。在醒前的梦里,一座山那样大的佛像身后,有一片平坦的台地,我们约好在那里见面。我坐在巨佛的肩上,面朝苍茫雪原等着。有个身影慢慢靠近,我猜出是他。话才说一半,我就醒了。为了这次约,见这一面,做了多少梦,我已数不清。难得今天雪停了,我也许该起来,送送他。</p><p class="ql-block">算了。一想到要经过那个站台,叫蓝梦广场的公交站,就没了意思。到处宣传它多适合看雪景,我拉着他下车,举起手机一看:不过是一圈围栏中间的一棵树,枯枝上压着薄雪。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后悔了。他像丢开一件旧衣般把我留在那儿,自己走了。被丢掉的还有我的手机,现在说不定埋在哪个街角的雪堆里。早先他还陪我看冬夜星座,一起在结冰的湖面上溜滑,在暖气氤氲的玻璃窗前呵气写字。那样的他,挺温暖的。广场里那棵树,瘦伶伶的身子,顶着疏落的雪冠,像在时间里站成了雕塑。我只不过低头笑了笑,他怎么就……他眼里已经没有这些,不会回来了。他说,我是原地打转的陀螺,永远离不开这片冰面。他不知道,他才是风,而我本来是一块冰。哪天他不再为我停留了,我就慢慢融化成水,渗进土里。</p> <p class="ql-block">熟悉的轰隆声从窗外逼近。房间在震颤,电视里飘起雪花,一只手用力拍打机壳,是母亲。她讲过的一个故事:一条瞎了眼的流浪狗,饿了好几天,一股甜香飘进鼻子,它转头时撞在了电线杆上。故事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妈妈,食物就在面前,它为什么还要跑?你要猜,它在想什么?没有等到答案,她又转身去了厨房。那个带着故事的女人,似乎总被什么召唤着离开。我从不怨她。但还是忍不住记得这个故事,甚至为它写了几句诗:雪地、盲犬与遥远的炉火。它让我学会聆听,一条狗在寒冷里听见什么,一个人沉默时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我走进一家灯光很暖的小店,点了一碗酒酿圆子。吞进一颗,甜腻在嘴里散开,暖意充盈心间。我望着窗外,又下雪了。有那么一瞬,我似乎懂得,人这一生要学的,不过是怎样与自己的影子同行,在孤独里认出自己最初的模样。也许当初他离开我,是对的。他向往的远方和我守候的此处,从来不是同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窗外渐暗的天光慢慢散去,路上压过积雪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我抱着雪白的枕头,看见百叶窗被风吹开,一团暖橙色的光亮静静停在窗台上。是它!那株花开了!我猛地坐起。那盆沉寂了好些天的植物,他买来送我的。这是再冷也能活的花,他说。他没料到,今年的冬天会这么长。它现在好好的,就在那儿。我赤脚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原来已是傍晚。</p><p class="ql-block">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它的花瓣上,天色即将暗下,只有它在自己的光里独自摇曳。哦,多么特别的花。他说过,这花的名字叫夕颜。</p><p class="ql-block">此刻,无论如何,愿你每天都过得幸福快乐,我只想这么告诉他。</p><p class="ql-block">生命或许短暂,预言或许苍茫,但总有些什么,会在最寒冷的时节悄然绽放,不为见证末日,只为证明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温柔的抵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