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风雨忆恩师老爸

美华

<p class="ql-block">  曾经,苏东坡在悼念亡妻时写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现在,当爸爸真的离开我时,我才真的感受到这种“无处话凄凉”的悲伤。</p><p class="ql-block"> 今年是爸爸诞辰100周年。他离开我们已经三年多了,今天我来到了他的墓园。初冬的晨光穿过薄雾,拂过一排排石碑,远处山风呜咽,松林低垂,好似轻声诉说着什么。我俯下身,轻抚墓碑,就像当年在病房亲抚着爸爸。爸爸,今天女儿看你来了,你在遥远的天国还好吗?三年前,我的虔诚没能换来你随我安全回家。你写下绝笔,安静从容。任凭我千呼万唤,你乘风而去。爸爸,你可知道,在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我天天想你。现在,就算耗尽江水之墨也说不尽我对你的无限思念…</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爱国家”、“爱学校”、“爱学生”、“爱家人”。说起他的家国情怀还得从他小时候说起。</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难忘日本侵华,立志科学救国</b></p><p class="ql-block"> 众所周知,日本是个岛国,弹丸之地,资源匮乏。因此它很早就有了陆地情结和扩张野心、它侵略的首选目标就是中国。爸爸的童年也是在连年战乱中度过的。1931年爸爸六岁,日本人进攻上海,次年发生“一·二八”事变——淞沪抗战。1937年爸爸12岁,日本开始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先是在北平发起“七七”卢沟桥事变,接着又在上海发起了“八·一三”事变,直接引起淞沪会战。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爆发太平洋战争,同年,日军开始全面进入租界,彻底占领了上海。眼看日本飞机在中国的天空横冲直撞,残害无数同胞,老百姓只能干瞪眼。爸爸说那时候到处兵荒马乱,他们全家几次逃难,颠沛流离,姐弟三人也被迫停止了学业。后来全家住到了上海西藏北路。原来路东面是公共租界,归英美管辖;路西面是华界,归民国政府管辖。自从日本进攻上海后,租界逐渐被日本人控制。爸爸家在路东租界内。透过层叠密布的铁丝网,爸爸看到路西华界内满目疮痍、破败不堪。日军的岗哨矗立,巡逻兵戒备森严,他经常看到一些贫困的中国老百姓,冒险穿越铁丝网捡破烂,一旦被日本巡逻兵发现就抓起来,先是猛抽几十下耳光,接着用粗绳子绑一块重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的大石头,挂在捡破烂的老百姓脖子上,日本哨兵在哨所内长时间地监视,不准石头落地。</p> <p class="ql-block">  爸爸说,日军侵华按两步走:刚打进来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待占领了地方后,更主要的是开始大规模的奴役与掠夺。在上海,掠夺首选是粮食。日本鬼子严格控制粮食进城,为了防止郊区农民携带粮食进城销售,鬼子在市区与郊区交界处,严密布置岗哨,还配备了经过特殊训练的警犬狼狗,大狼狗对粮食的气味特别灵敏,一旦嗅出粮食,就会扑上去把带粮的农民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然后鬼子把农民的粮食全部没收。</p> <p class="ql-block">  人总是要吃饭的,于是鬼子就“施恩”给每个市民发放所谓“户口粮”,凭户口发给每人一、二、三号面粉,一号面粉是白面,实际上徒有虚名,一年只发两、三次,每次一斤;二号面粉是各种杂粮,掺杂很多沙子,面、沙无法分离,至于三号面粉,完全没有面的成分,由麸皮、谷糠、秸秆、橡树皮等东西混合,再掺入一些砂石打磨成粉,简直无法入口。</p><p class="ql-block"> 除了掠夺粮食,日本人又盯上了中国的钢铁、煤炭、石油等重要资源。上海是个消费城市,没有这些资源,于是日本人就像控制粮食一样,控制资源进城,日战时期,汽油早就被日本人搜刮殆尽,中国人的汽车无法启动,后来有些人只能改用木炭或木柴代替汽油,但是效率十分低下。而日本的军车,狂奔在上海街头,耀武扬威,用的全是汽油。此外,市内日常限水、限电、限煤、限油、限这限那更是家常便饭。</p> <p class="ql-block">  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日本的侵略行径遭到了国际社会的普遍反对,随着苏联对日宣战,击溃关东军;美国在广岛、长崎投下两枚原子弹;中国人民的不屈抵抗以及日本国内反战情绪日益高涨,日本天皇终于在1945年8月15日宣布无条件投降。</p><p class="ql-block"> 战争期间,爸爸经常会想:为什么我的祖国,我的家庭会多次遭到这么大的厄运?还不是因为国家太贫弱了。政治、经济、军事处处受制于人。所以作为中国人一定要学好本领,走科学救国的路。现在想来,爸爸的爱国情结正是源于他青少年时期的亲身经历,和千千万万的志士青年一样,他不愿做亡国奴!他想起二战末期原子弹对日本的巨大威慑作用,于是决定一定要学习物理。但是爸爸的中小学阶段都是处于战争期间,全家躲避战乱,颠沛流离,学习也是支离破碎,而全国名校清华、交大等入学门槛极高,报考实无把握。为稳妥起见,爸爸先后报考了暨南、清华、交大、同济四所大学(当时各个学校单独招生),他希望只要有一所能被录取就不错了。结果等到各校陆续发榜时,他喜出望外,他被四所大学同时录取。考虑到交大是以工科闻名于旧中国的,而且交大离家更近,经济负担相对较轻,于是他选择了上海交大,当年交大的物理专业社会录取率仅为8%,能被录取是难之又难的。自踏进校门,爸爸就开始了一辈子与物理的不解之缘。</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一个老党员的忠诚</b></p><p class="ql-block"> 爸爸不仅是一位物理老师,也是一个有着70多年党龄的老同志,对党、对国家、对交通大学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种爱贯穿了他的一生。2022年初,在医院病重期间,爸爸曾与病友和家属聊天时说:“我的历史都写在《我与交大的鱼水之情》里了”。我开玩笑地问:“那你有没有写过黑历史啊?”,爸爸很严肃地告诉我:“我只写红历史,不写黑历史”。</p> <p class="ql-block">  2022年1月,还是在医院,他饱受病痛折磨,又由于疫情,城市封控,物流中断,医院伙食极差且不能按时供餐,更要命的是药品短缺,医生也束手无策。很多人开始抱怨、吵架,但爸爸对所有人只说两句话:“我很好,很安全”、“相信党和政府,疫情很快会过去”。我真不知道老爸内心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他比我、比病房所有的病友及家属都要坚强许多。在爸爸的微信中也经常能看到爸爸对党和政府的高度信赖,心迹可见一斑。 </p> <p class="ql-block">  爸爸也是一名西迁老教授,当年,他和众多师生一起响应国家号召,抛弃了上海繁华的生活来到大西北支援国家建设。他们把青春、生命乃至子女都奉献给了这片黄土地。</p><p class="ql-block"> 望着交大西迁展览馆墙上爸爸、妈妈当年的照片,想到他们远离家乡无所畏惧。他们除了流露思乡情,爱听老上海的老歌,说着永远也说不标准的上海普通话这些特征以外,他们从来不打听、不攀比、不抱怨生活的不如意。如果他们真心满足,我会感到安慰,但也经常觉得他们很吃亏,不知道今天的躺平一族中还有没有这样的“傻子”?</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爸爸对工作的严谨、认真</b></p><p class="ql-block"> 交大素以“门槛高、基础厚、要求严,重实践”驰名于国内外,爸爸一生做事认真,对工作、对学生、对小辈具有高度责任感并倾尽全力付出,大概也正是源于交大校风的熏染。以下略举一二例:</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面临美国、苏联的核威胁和核讹诈,为了维护战略平衡,确保国家主权独立,毛泽东提出“自力更生”的建国方针。 1958年,为了发展中国核工业,交大开始筹建专攻原子能的工程物理系,计划建立五个专业,爸爸被分配到实验核物理组,随即就被派往清华进修。他一边进修一边还要负责给交大首届工物系学生讲授原子物理学、原子核物理导论和原子核物理实验方法,并组织筹建核物理实验室。</p> <p class="ql-block">  当时,国家核工业刚刚起步,工作中缺理论、缺经费、缺设备,但爸爸跟同事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东拼西凑搭建起各式试验台,为国家输送了四届毕业生,虽然这些毕业生当时在校只是学习了核物理方面的基础知识,没有条件做某些大型设备上才能做的实验项目,但是随着国家发展,部分学生后来回校时反映,他们在自己工作的研究所里真正见到了爸爸在课堂上所讲的大型设备,并验证了相关实验。</p><p class="ql-block"> 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爸爸的部分学生也参与到了其中一些工作,爸爸说过,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原子弹爆炸工作,但是他的学生们参加了,这对中国反抗美苏核威胁具有重大意义,为此他感到很欣慰。</p> <p class="ql-block">  爸爸还是一名教普通物理的老师,他多次参与高考阅卷。爸爸的老同事吴叔叔曾向我提起过当年他们一起参加高考阅卷的往事,吴叔叔感慨至深:</p><p class="ql-block"> 当年有一位考生在答物理试卷时,解题过程与标准答案完全不同,其他阅卷老师判该考生本题不得分,轮到老爸复审时,爸爸独具慧眼,发现该考生解题思路新颖、原理运用正确,最终判该考生本题得满分20分,这次纠错令在场所有的阅卷老师都钦佩不已。在当年,莫说是高出20分,就算是高1分,也会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因此该考生很可能由于爸爸的认真负责而改变了一生的命运。我真想知道,是哪位考生如此幸运碰到爸爸这样认真负责的阅卷老师啊!</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慈父的爱永志难忘</b></p><p class="ql-block"> 除了对工作尽心竭力,他对子女的培养也是殚精竭虑。记得有一次和爸爸在校园散步,路过他的办公楼,他说带我去看看他们的实验室。记得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教具。爸爸指着一个八字导轨说,这个实验叫“逼上梁山”。当我把一个圆锥体放在八字导轨的低端,松手后,圆锥体就会自动滚向导轨高端。我正疑惑间,爸爸告诉我,虽然导轨逐渐升高,但是“八”字结构决定了圆锥体在滚动过程中重心位置逐渐降低。因此,导轨骗过了我们的眼睛。另外,圆锥体在启动初始时速度为零,滚动过程中圆锥体逐渐加速,滚到终点时速度最大,这叫“势能”和“动能”转换。爸爸还说,不要过分相信自己的眼睛。往往我们看到的是设局人想让我们看到的。</p> <p class="ql-block">  再说我的高考备战。因为当时我对数学中的三角函数部分总是概念不清。爸爸为了帮助我,每天手抄给我出80道函数题,每题下面为我留有答题空间,等我做完后他再一题题为我批改。在爸爸的精心辅导下,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心仪的学校—西安交大。</p><p class="ql-block"> 沿着时光隧道,我好像又看到了爸爸在天津。为了帮助儿子中考,爸爸不顾年事已高,来到我家辅导孩子备战,为了节省儿子的时间,他下大力把儿子几本练习题全部做出答案,以备孩子查阅解题方法;儿子在学校做的习题,任课老师来不及批改,爸爸会一题不落的帮他批改,错误之处再用红笔做出修正和引导。为了辅导儿子作业,他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两次险发高血压失控,经过再三药物调整才得以控制。后来,也是在爸爸的关注下,儿子也顺利考入了西安交大。这样,我们不光是祖孙三代,我们还是师生,是校友。可以说,没有爸爸就没有我和儿子的今天。</p> <p class="ql-block">  爸爸性格沉稳,少言寡语。但他用深沉的爱和一个学者的智慧默默托举起他的学生、他的子孙和与他有过交集的陌生人。爸爸生性善良,帮助过很多人,包括在粮食紧缺年代无偿地给他学生很多粮食。他帮助别人从不看职位高低,更不求任何回报。与现在某些人见利忘义、无利不起早相比,真的是有天壤之别。</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四.爸爸的大课从未下课</b></p><p class="ql-block"> 爸爸一生追求真理,提携晚辈,但终因年事已高,2022年1月,就在西安疫情解禁前一星期,爸爸走了。他倒在了黎明前。疾病折磨了他,有关方面疫情应对措施不力也加速了他的离去。但是爸爸始终没有一句怨言。临终前两小时,他还托护士从CCU病房给我传出纸条说“我很好,你放心”。其实,那时候他一定非常难受。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还会说出“我很好?我想那一定是他怕我过于担心。他就是这样,一辈子满腔热情地帮助别人,却总是把痛苦默默地扛在自己肩上,他太过无私和坚强,坚强到让我心碎…</p><p class="ql-block"> 爸爸走了,但他追求真理的执着,真诚待人的坦荡,无私坚强的风骨早已化作我生命里的一道光,照耀着我继续前行。问世间,何其有幸,茫茫人海让我碰见爸爸。</p><p class="ql-block"> 以前爸爸曾经跟我讲过“能量守恒”定律。如今我才懂得,如同能量,思念从不会消失,它只会化作生命轮回的约定,在岁月长河中静静流转。爸爸,下辈子我们还要做一家人,共同续写我们未完的父女缘。</p><p class="ql-block">再见了,爸爸。永远怀念你!</p><p class="ql-block"> 作于2025.12.2.</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