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篷车—《精屁脸躖狼记》(上)之(九)祖武/文

晓晨

<p class="ql-block">  自小迷上音乐,先是把歌本翻烂,从见歌就想唱到见歌就会唱、就能唱、就唱好;接着捣鼓乐器,吹的、拉的、弹的,无论何种乐器,见了就要整响、整会、整美。羡慕死了乌兰牧骑,躺在牛车上数星星、唱完歌在草毡上滚轱辘儿。看完《大篷车》更是神情恍惚,不思飲食,只想跟着车队一起去远方。</p><p class="ql-block"> 于是鬼使神差般在37岁那年放弃中学教师职业到文工团来追我的大篷车。岁月荏苒,一愰40多年过去了。近年我用八章篇幅写了在文工团23年间自以为该写的物事,却总觉没写出我从艺的神、没写出我从艺的魂来,原来神随大篷车轴在吱吱转动,魂在大蓬车辕马脖子的铃铛上叮咚歌唱…。</p><p class="ql-block"> 攀上我的大篷车一一文工团这辆吱吱作响的勒勒车,20多年来凭着一副自幼不甘寂寞的嗓音唱遍陇山渭水、羲里娲乡。“大篷车”所历,倒是趣事多多,嗅事多多,挑几件说说。</p><p class="ql-block"> <b> 大 幕</b></p><p class="ql-block"> 进团第一次巡演甘谷武山。我们自带行李,住在甘谷饭店顶层大会议室,靠南北两排大通铺,迎门分成两半,道具箱里取出绿色大幕挂起分开男女,男左女右吧,李增盛团长睡在门口。</p><p class="ql-block"> 增盛团长高高的个儿,厚厚的眼镜,红红的鼻头,缓缓的步态,柔柔的谈吐,极可爱的长者。这样体态的人睡觉打呼噜很正常了,但他打呼噜却与众不同,两段呼噜中间会夹一段过门,即会哼几句曲儿,让人摸不着头脑,他醒着还是睡着?我睡得离他近,当时的感想是“呱,真正的艺术家,睡觉也不乱指挥家的方寸。”今天,当过团长当过校长了,才真正理解他的呼噜变奏曲实则是操心一行人的安全有意为之,他根本睡不实的。</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迎着甘谷的寒风站在街角吃羊肉泡,透过升腾的热气看到团里的靓妹们在一张桌子后失眉浪眼地坐着,在推销我们当晚音乐会的门票,半晌几乎无人问津。因为我习惯看李敏伸腿抬臂的婀娜和投入的眼神,听邵卫潇洒运弓奏出小溪般潺湲的琴音,如今看她们裹着军大衣,透着红二团冻得抽鼻息的形像,反差太大,对刚入道的我留下了震撼性的印象。原来,我奉之如神的艺术,在高贵而典雅的殿堂里她会放射出高贵优雅的光芒来。如果掉进污浊小巷的泥泞中,被当作一袋方便面或一根香蕉捡起,却发现根本没有充肠的功能时,大概率仍然会被扔掉。</p><p class="ql-block"> 晚间幕侧再看她们的舞蹈和演奏,视觉中便觉多了些许内容,我自已的歌声也有了些许苍桑感,当然,这改变只有我自已知道,这种改变积累到多年以后才会被大家发现,那便是我逐渐成熟了自已热情中帶几分忧郁的歌唱风骨。</p><p class="ql-block"> 这场演出因拉幕时一侧大幕裹住了架子聚光灯而引起大火,烧毁了半边大幕,整场演出的收入还不够给甘谷剧团陪絲绒幕,最后当时主政甘谷当过市秦剧团团长的黄县长给县剧团拨了新幕款,真正地帮了我们一把。</p><p class="ql-block"> <b> 停 电</b></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团里骨干队伍正是想当年的岁数。付小凡、魏礼成、李永军、李明、罗小刚、王会元、王革新、蔡宇、李顺利、孙卫等一帮小我十岁左右的少年,生龙活虎 ,正是撼山山让路,跺脚水改道的阵势。一个半小時演出前后两三个小时的装卸台才是对队伍的考验。特别不同场地条件不同,像探矿厂,铁塔厂等工厂的演出场地,面灯得吊到四、五米高的钢梁上去,幕布得挂在够高的位置,小伙子们腰上系一根绳子,借助一副滑轮嗖嗖嗖地便上去了。等舞台灯光辉煌如炽,迪士科音乐震醉厂区时,他们梳光了头、擦亮了鞋,摇身变成了精气神倍儿足的演员,讽喻世事,嘻怒人生,为工人们表演精彩的节目。掌声驱赶了疲劳,喝彩酿造着满足。有工人说“白天看来了一群装卸工,登台却都是艺术家。”</p><p class="ql-block"> 去陇南巡演出师不利,在成县连停几天电,增盛团长一筹莫展,特别是在礼县为一中的学生演出,演出不到一半便停了三次电,我头脑一热便冲上台去。“同学们:如果科研实验正在进行中,开膛破肚的手术正在进行中,火箭发射已在倒计时,却突然停电了,其结果会如何?请大家讨论!”哗,台下顿时便开了锅。“我建议大家今天回去就以《随意停电的危害》为题写一篇作文寄给供电局。”第二天一早,礼县城热闹了。供电局门坎被踏平了,供电局电话被打爆了,无奈求助县委,一场行风整顿在礼县就势掀起。</p><p class="ql-block"> <b> 巡 演</b></p><p class="ql-block"> 这里说的巡演包括了为专门的部门或单位打造一台节目,然后去五县两区演出以及为完成文化下乡任务而赴县区的演出。比如为天河酒厂作广告巡演,当时的宋建平厂长和我带队,每到一处由酒厂联系演出场地与观众,主持人在主持词中阐述广告用语,节目中也有一两小品、相声、快板介绍天河酒;再比如为市工商局进行慰问演出,为此我写了讴歌工商人员形像的小品《盖本山试婿》,由毕汝仁、曹文成、张文静扮演三位角色。这个小品多年后在省城会演时大放异彩,获得多项一二等奖。我抓住毕汝仁表演能力強、生活丰富、當时模仿赵本山成瘾,而且得到观众认可的时机为他量身定制了盖本山形像,十来分钟的小戏中,尽然让他以盖本山、老奶奶、残疾工人、港商四种形象面世,他演得过瘾,观众看得直喝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与工商局副局长田茏帶队。因为是慰问演出,待遇又不一样,每至县界,有接有送,房间里有水果相迎,接送宴会气氛热烈,我们输了酒唱歌跳舞,工商干部们输了便仰脖一饮,在武山硬是把好几位可爱的工商员喝到了桌子底下。</p><p class="ql-block"> 小陇山林业局慰问各林场的演出,历时十天左右,深秋的小陇山,五彩斑斓,大自然骄傲地在为我们揭示着成熟才是最美的真理。我们十五个人的队伍就在这如诗如梦的画中穿行,由党川至百花至利桥。用《林中故事》中的真善美与假恶丑的交锋演绎林业工人的生活,用《父老乡亲》的婉啭明丽羞刹林中的夜莺。巡视出山的王副局长发现我扒在道具车上颠簸,硬把他的吉普车留给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百花林场遇上一夜秋雨,带队的团委张小平书记安排我们一夜豪饮,行令猜拳唱歌跳舞,灌趴了刘淑慧,啜狂了毕汝仁,喝热了李怀青,这时侯,什么社会人情世故,什么养家糊口责任,全被屏闭在脑后,人人释放出真性情,个个如同林中的小牲灵,舞着、唱着、吼着,人性的真實飘出工棚融入迷雾,复化作雨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雨霁日朗,吮吸着湿润清爽的山间空气,我们便又面对纯朴亲切的林工放歌在山岚间、溪流旁的场坝上。半个月的山林浪漫,给林业工人带去了豁畅,我们胸中却装进了工人们的实诚,披上了秋的色彩。回城了,藏起真性情,捡起原剧本,可能台词或情节会因山林的醮染而有所修改,但必然地自会投身到各自的人生戏剧中去。</p><p class="ql-block"> <b>大 棚</b></p><p class="ql-block"> 嗨,你别说,还真正赶了一趟大蓬车。蓬主是一陕北小伙,班底就一家人组成的摇滚乐队,角儿到那儿聘那儿,我、毕汝仁、马京园、王会元、米秋萍、温宝荣、张文静,北道演出时吆喝着都参与了,下一站会宁,约我们去。当时正是自生自灭政策值更时,团里没人管,我又情鐘大蓬车,真想考察一下这种市场形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到会宁可真长了見识,你以为五六人的家庭班,钱好挣啊,原来养活着十来人的民工队伍。每到选好的场地,便要起棚。棚心立起二三十米高的主杆,蒙古包般的帆布棚围起来,大棚占地五六百米,舞台、后台、可容纳上千观众的戏场、以及家人们的生活区都在大棚之下一应俱全。一米宽的进囗几个民工一站,谁也别想逃票,一场接一场一天最多可演四、五场。十元的、五塊的,沁着汗渍的人民币把阔萝压得实实地,羊肚子班主扫了一眼收成,不見欣喜,却望着观众为台上米秋萍的担鲜藕喝彩,为我和张文静的龙船调鼓掌,这才露出笑容,飞身登上舞台,轮圆了架子鼓槌敲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爆仗声来,节目更进入高潮。</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社会氛围空前活跃,佳木与杂草共生,凤凰与麻崔齐飞,空手套白狼,制假贩假,打政策的时间差,吃长辈的权力羹,万元户、百万元户、大大小小的富豪自兹而生。广袤的国土上,又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大蓬在活跃着,羊肚手巾我的偶像,年青班主这样的音乐痴人、演艺痴人,用他们对艺术不改的痴心,心无旁骛,给田野上耕作的下苦人送去美好的歌舞、哭笑的戏剧,用心力和汗水挣钱,让看完戏的乡亲们明天下地起得更早。我若三十岁左右,一定也起一顶篷,一道地埂,一座山梁,一条河川的去作这样的劳作。</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大蓬演出两天后,遇上大风,安全起見得落蓬等待,我们几人便撤离返回了。再见了掌声、喝彩声、再见了陕北棚主、再见了令我畄恋而怅惘的大篷。</p><p class="ql-block"> <b>活 宝</b></p><p class="ql-block"> 每次巡演的路上,舟车巅簸,自然辛苦,几位活宝人物便成核心。乐队的张宝义,长像酷似高仓健,低音带磁声的嗓音,一曲赞歌能把你听醉,装下一肚子天水典故,一阵嘣出一段,能把男人们笑得畅怀,把女人们笑出眼泪。演员队自然首推老毕,绰号“性专家”,还有“麦倒协会会长”郭林生。车上、大通铺上只要有他们在,便不会寂寞。</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腊月间文化下乡又是一凡景像,汇聚了书画界的名家们,还有卫生系统医务工作者,由于队伍庞大,地点必是乡镇之地,如关子、中滩、金山、籍口、杨家寺等地。活动选在戏场,台上演戏演节目,台下一面支起画案,书画家给乡亲们写字画画写对联,一面是医生们给乡亲们号脉问诊量血压。这样的活动动辄上百人,午飯便是问题。乡镇政府如没提前准备,便会抓瞎,柴湿面硬,下出来地慢,画家们、医生们、演员们敲着碗伸长了脖子在院子里等食,忽然一位大个子的麻利小伙把食盘举过头顶,一面吆喝着“防油周,防油周”,迅速把飯端到我们跟前,转瞬又是一趟,我们团便先吃到了飯。这是新分来我团工作的天水师院毕业生曹文成,他让我们抢到了先机,小伙子的干练、麻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后他演过我写的《盖本山》中的工商员张成,《博士还乡》中的博士,《龙咀山下》中的赵老师等等,专业上痴心精进,成就煌煌,现任群艺馆副馆长</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次下乡,从秦安租十来座面包车,到清水有一半人晕车,下一站去张川,却租了辆救护车,人们面对面坐着,封闭又严,我想:糟了,人都晕了,到张川咋演出?便说:比赛说笑话!(那时候还没有黄段子一词)。一时间活宝们便活跃起来,裴球、王天生、何小宝、何胜利争先恐后说段子,清水往张川的山梁上便响起了天真的笑声。“豁了抢,豁了抢,我说个謎牛猜!”为了抢先,薛艺民甚至跪了起来。“能出来一个人,飞不进去一个雀,牛说是啥?”有人还在皱眉歪头地动脑筋。我说:“薛艺民,我要猜出来,你豁了嫌我骂你。”说吗说吗!“你娘(nia)呆X啊!“惹来众人一阵大笑。这天抵达张川无一人晕车。 </p><p class="ql-block"> 提起薜艺民,真是可惜了的聪明人,被尿毒症折磨了多年终于前年随薛文彦老师、任斌老师之后去世了。少年时习小提琴,省艺校毕业入团弹电子琴,其后创办经营天水市演出公司,业绩颇丰,应该是我们天水音乐人下海经商成功的第一人,曾任过一届市音协副主席。本不想写这一段,但是民民艺校毕业刚入团懵懵懂懂,狡狯却天真,没想到遇上我这底层磨砺过半生的老油条,在这里我隔世向任老师,向民民道歉了。</p><p class="ql-block"> 下乡演出时心情愉快,精神放松,自然满目风景,演出暇余便三五成群,寻芳探幽。散场后徜徉在洛门路灯下,群吼几声《不言愁》,武都白龙江畔捡拾形状各异的五色石;甘谷大像山腰去拜谒送子娘娘,成县西峡去找那塊有名的古碑,张川马鹿的土堡里捡到汉代瓦当,清水找庞公石,武山寻鸳鸯玉,徽县的温馨,两当的险奇,到岷县去爬二郎山,到水帘洞饮神泉水,在西河去寻仇池国,到陇西直奔红军塔,花石崖为孩子考学求签,桃花沟巨石漱瀑,一路欢歌一路风景,这便是让我如醉如痴的大蓬车,这便是我的遊戏人生,短短23年,是我生命的的四分之一,也是我最重要的华年,在这里,我写戏、演戏,导戏,编词、作曲、放歌,十八般武艺悉数派上了用场,我的人生价值得到了最大体现。更别说副业当团长排大型活动,办艺校,值了,23年的从艺生涯。如果说歌舞团是颠簸在社会迷途上的大蓬车,我便是唱着两当号子搭载了一程的躖狼瓜怂,跳下车来,望着咯吱远去的勒勒车,心有不舍,只愿它更加美丽,更加辉煌,前程似锦!</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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