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散记（4） 罗丹美术馆

晋客

号称“艺术之都”的巴黎，博物馆和美术馆数不胜数。我们的巴黎之行选择了四家，分别是卢浮宫、奥赛博物馆、桔园美术馆，以及罗丹美术馆。

　　奥古斯特·罗丹（1840~1917），西方艺术史上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与古希腊的菲狄亚斯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开朗基罗并称为西方雕塑艺术的三大高峰。在西方雕塑史上，罗丹是承前启后的大宗师，既是传统雕塑的集大成者，又是现代雕塑的开创者，被誉为“现代雕塑之父”。

巴黎荣誉军人院，简称荣军院，因为安放着拿破伦的灵柩而举世闻名，罗丹美术馆是它的近邻。

　　一条僻静的街道，一道不起眼的大门，藏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宅邸的旧主，是法王路易十五时期的元帅毕洪。1908年，罗丹租下宅邸作为工作室。此后直到1917年他去世，这里一直是罗丹生活或工作的地方。罗丹生前表示要将他所有作品和收藏捐赠给法国政府，同时希望政府将这幢宅邸作为展示他作品和收藏的美术馆。法国政府买下了宅子，并在罗丹去世两年后的1919年，将这里改为罗丹美术馆，正式对外开放。

罗丹美术馆，又名罗丹博物馆，是巴黎最早使用中文讲解器的博物馆。 走进大门，是一个开阔的院落，视线正对的，是一栋两层的洛可可风格的建筑，这就是罗丹美术馆。 走近庭院花园，一座青铜雕塑闯入眼帘，那是《思想者》。

认识罗丹，就是从《思想者》开始的。上世纪80年代，我订阅了一份杂志《艺术世界》，有一期的封面就是《思想者》，第一眼看到，就被它深深地吸引。此后的几十年，看到它（各种复制品）的次数越来越多。《思想者》太有名的了。我相信，在所有的现代雕塑中，它的出镜率是最高的。
　　《思想者》是 《地狱之门》门楣上的一个人物，原作仅高68.5厘米。罗丹对他的设定就是《神曲》的作者但丁，因此作品最初的名字是“诗人”。后来，这尊雕塑从《地狱之门》中独立出来，罗丹将它命名为《思想者—诗人》。《思想者》之名从此风行于世。一个经典的男性形象，沉浸于自己的思考中，魁梧的身材暗示出他强大的行动力，成为罗丹作品体系中的典范。

再往前走，《地狱之门》赫然在目。这尊巨型雕塑是罗丹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如同《蒙娜丽莎》之于达芬奇；《大卫》之于米开朗基罗。
1880年，罗丹接受法国政府的委托，为即将动工的法国工艺美术馆的青铜大门做装饰雕刻。遗憾的是，这项工程最终成了“烂尾”。预期的工艺美术馆没能建成，而虽然罗丹努力了37年，但直到他去世，《地狱之门》始终没能完成。不过，这并不妨碍这件未完成的作品成为艺术史上的绝世佳作。
《地狱之门》以但丁的《神曲•地狱篇》为主题，通过高浮雕与浅浮雕组合，塑造在地狱中挣扎痛苦的灵魂群像。门楣中央的“思想者”高坐在地狱之门上，单手托腮，嘴咬着自己的手，默默凝视着下面被洪水吞噬的苦难深重的灵魂，深怀同情，陷入极大痛苦和永恒的沉思之中。

　　为塑造《地狱之门》，罗丹前后设计了两百多个人像和组像。他此后的许多著名作品如《思想者》《三个影子》《吻》《亚当》《夏娃》等，均脱胎于《地狱之门》。

《地狱之门》局部 《地狱之门》局部 奥赛博物馆的《地狱之门》石膏模型。 1900年，罗丹在他的大型个人展览上将《地狱之门》展示在公众面前。但直到1917年罗丹去世，该作也未真正完成，仅留下石膏模型。1917年，原始石膏模型被修复，现收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
　　同在1917年，根据《地狱之门》原始石膏模型制作了三件青铜铸件，分别收藏于法国巴黎罗丹博物馆；美国费城罗丹博物馆；东京国立西方艺术博物馆。此后又铸造了四件青铜铸件，分别收藏在瑞士苏黎世艺术馆；美国旧金山斯坦福大学视觉艺术中心；韩国首尔高原艺术中心；墨西哥索马亚博物馆。 《三个影子》也是《地狱之门》的局部。地狱之门门楣上方的三个模样相同，低垂着头颅的男性人体，被称为《三个影子》，他们的视线将观者的目光引入“地狱”。门楣下面的横幅是地狱的入口，即将被打入地狱的罪人们在做着最后的痛苦挣扎。 走进主楼，楼上楼下的展厅展出大量的小型作品，都是罗丹创作的各种雕塑和大型作品的模型，共有三百多件。其中的特别展室展出罗丹的个人收藏。 走进一楼大厅，雕塑《吻》就映入眼帘。这座雕塑原来也是《地狱之门》的一个局部，取材于但丁《神曲》里的一件悲剧，弗朗切斯卡与保罗偷情，在接吻的时候被弗朗西斯卡的丈夫杀死。这对情侣被罚在地狱里游荡。罗丹以更加坦荡的形式塑造了一对情侣热烈接吻的瞬间。他们光滑柔软的身体和底座粗糙的石头形成强烈的对比，起伏的曲线、紧绷的肌肉、以及绽放出的激情，使每一个人观赏者都领悟到了生命本源的张力和能量，它是人们忘却所有而沉迷爱欲的集中体现。

　　《吻》一经面世便引起轰动，成为罗丹被复制最多的作品之一。

花园里放置的《吻》的青铜版本。 《青铜时代》，罗丹27岁时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年轻的罗丹塑造了一个匀称而完美的青年男性人体，他舒展全身，似乎想要解脱束缚，充满活力的躯体已显现出足够的力量和热情。《青铜时代》充满对生活的渴望，同时也是青年罗丹真实心理的写照。

　　《青铜时代》最初展出的时候，因为这件人体塑造得太过逼真，现场评委居然认为雕像是用人体浇铸而成的，由此指责罗丹是艺术骗子。罗丹认为这是对他的侮辱，立刻提出抗议。展出方组织了一个评审团来到罗丹的工作室。罗丹在没有参照任何模特的情况下，当众塑造了一个男性裸体雕塑。罗丹的即兴创作征服了评审团，人们在一片赞叹声中承认了罗丹精确的解剖知识和卓越的雕塑技巧。

罗丹爱美，爱美丽的女人，一生情人无数。他塑造的美女雕像，美得动人心旌，美得无可挑剔。 罗丹有一部分作品似乎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其实是有意为之。这与米开朗基罗的《未完成的奴隶》十分相似。事实上罗丹正是受了米大师的启发，不做任何矫饰，保持着粗糙的捏塑和雕凿的痕迹。罗丹认为这是雕塑所特有的一种美，往往可以造成一种变化莫测的光影效果，增强人们对雕塑感受的丰富性。他将此称为《草稿塑造法》，这是罗丹雕塑的一个引人注目的风格。 米开朗琪罗《囚禁的奴隶》，2023年9月笔者摄于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 米开朗琪罗《囚禁的奴隶》，2023年9月笔者摄于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 一间展室里陈列着各种巴尔扎克的造型，包括巴尔扎克的裸体、睡衣以及多个头部细节，反映了罗丹创作《巴尔扎克》雕像的整个过程。 卡米尔·克洛岱尔的作品《沙恭达罗》 卡米尔·克洛岱尔的作品《成熟年代》 卡米尔·克洛岱尔的作品《华尔兹》 在罗丹的众多情人中，卡米尔·克洛岱尔是非常特别的一位。她是罗丹的情人，也是他的学生和艺术的合作者，更是一位才华绝代的艺术家。她曾参与创作罗丹最著名的几件作品，如《加莱义民》，《地狱之门》《吻》和《永恒的偶像》等，自己也曾独立创作多件杰作。按照罗丹的意愿，美术馆专门辟一间展室陈列卡米尔·克洛岱尔的作品。上面的三件雕塑都是她的杰作。 罗丹收藏的古希腊陶瓶。 梵高《唐吉老爹》，罗丹个人收藏 一间展厅里展出了罗丹的个人收藏。其中引人注目的是印象派大师梵高、莫奈的作品。 梵高《麦田》，罗丹个人收藏。 这一幅应该是莫奈的作品。 走出展厅，在院子里慢慢转悠。 转了一大圈，终于在一道院墙边上找到了《加莱义民》。这是我最喜欢的罗丹雕塑，没有之一。

　　14世纪的英法百年战争时期，英军进攻法国城市加莱，围困了近二年，粮尽援绝，饥饿最终迫使加莱市民谈判投降。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提出了一个条件：加莱城必须选出六个高贵的市民前来接受死刑，而且这六人出城时必须身穿囚衣，赤足，锁链系颈，将城门的钥匙拿在手里，这样才能保全整个城市和市民。加莱城最富有的领导人之一，尤斯塔什·德·圣皮埃尔第一个自愿参加，另外五个市民也加入了他的行列。就这样，圣皮埃尔带领这群志愿者走出城门前往敌营赴死。

1884年，加莱市政府邀请罗丹制作一件雕塑以纪念这六位英雄，这就是《加莱义民》的由来。

《加莱义民》 没有传统的英雄形象，有的只是生命终结前的复杂多样的表情：有的坚毅从容，有的悲愤，有的恐惧，有的无奈。对罗丹而言，这种种复杂情绪的汇聚，才是最高境界的英雄主义。这种尖锐的心理刻画和强烈的性格表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

《加莱义民》被罗丹直接放在地面，抛弃了传统的基座形式，而且六个人物的排列没有既定的顺序，亦没有身份的高低尊卑之分。这样就让观者能够置身于作品其中，与作品平视交流。

同罗丹的其他名作一样，《加莱义民》也被复制了多座。2017年携内子旅美，就看到过两座《加莱义民》，一座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一座在旧金山斯坦福大学纪念教堂。

加莱市政厅前的雕塑《加莱义民》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加莱义民》，笔者摄于2017年9月。 旧金山斯坦福大学纪念教堂藏《加莱义民》，笔者摄于2017年9月。这组雕塑不像其他的那样站在一个基座上，而是分散布置，显得与众不同。据说法国法律规定，雕塑只能制作12个正式复制品，而斯坦福的这组是在12个以外，因此呈现出这样的状态。 《巴尔扎克》，罗丹的另一杰作，被称为罗丹最为“激进”的作品，也是罗丹受到非难最多的一件作品。

1891年，罗丹接受法国作家协会的订单，为巴尔扎克制作雕像。罗丹呕心沥血，历时六年多，十数易其稿，才完成了雕像，却遭遇激烈的批评和攻击，有人甚至将雕像形容为“麻布袋里装着的癞蛤蟆”。法国作家协会拒绝接受这尊雕像，并且禁止将这尊雕像矗立在巴黎任何一处街头。
对此，罗丹表示，“如果真理应该灭绝，那么后代就会把我的巴尔扎克像毁成碎块；若是真理不该死亡，那么我的巴尔扎克像终将立于不败之地。”
后来的结果是，罗丹的巴尔扎克雕像被铸成铜像，矗立在巴黎的拉斯巴依大道上，接受着后人的问候和赞美。
　　天才常常是寂寞的。过去如此，以后还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