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石中佛国

蝶恋花(拒闲聊)

<p class="ql-block">  龙门石窟位于洛阳市南郊6公里处的伊河两岸。这里山青水绿、万象生辉,东西两山崖壁上的窟龛星罗棋布、密如蜂房。龙门石窟始凿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际(493年),之后历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五代、宋、明等朝代的断续营造,形成了南北长达1公里、具有2300余座窟龛、10万余尊造像、2800余块碑刻题记的石窟遗存。</p> <p class="ql-block">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伊水忽然在眼前铺开了。水是沉沉的绿,仿佛千年光阴都沉淀在里头,化不开。对岸的香山,只是一抹青郁郁的影子,淡淡的,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润出来的。而这一岸,自西向东,整整一壁山崖,却全然是另一种气象了。它不是山了,它成了一张被天神用力摊开的、巨大无比的历史卷轴,卷轴的质地是灰白色的石灰岩,上面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全是窟,全是龛,全是佛像。阳光正从东南方斜射过来,那连绵的岩壁一半落在煌煌的光明里,金光灿然,一半却陷在自身投下的深紫色阴影中,幽邃莫测。光与影的交界处,锋利得像刀裁过一般。人站在底下,第一个袭来的感觉,是“失语”。不是没有话,是胸腔里被一种过于庞大、过于沉默的东西骤然填满了,所有现成的惊叹与辞藻,都显得轻飘、多余,只好梗在那里,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声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  我沿着石阶,慢慢地走。这已不是“走”了,倒像是在时光的淤积层里小心翼翼地跋涉。最先迎接游人的,是一些零散的古阳洞、宾阳洞。洞口大多黝黑,像年迈者深深凹陷的眼窝,平静地望着人世。探身进去,凉意便水一般地浸上来,和外头的温度隔成另一个世界。窟内的石壁是粗糙的,凹凸不平,许多佛龛的形制也略显朴拙。佛像的衣纹线条,是那种略显僵硬的平直刀法,有些菩萨的面目已风化得模糊了,有的己被人为损坏,有的只剩一个温润的轮廓,和唇边那一丝似乎永不消逝的、慈悲的弧度。这里的寂静是活的,仿佛还浸着当年工匠们一锤一錾的余温,混着他们的呼吸、汗滴,以及那份将信仰凿进永恒的石头的、近乎痴愚的虔诚。我伸手,想去触那冰凉的壁,指尖将及未及时,又缩了回来。怕惊扰了这沉睡千年的梦。</p> <p class="ql-block">  这沉静的古梦,终究是被一阵隐隐的、人语的潮水推着向前走的。愈往奉先寺的方向去,那潮声便愈响,汇成一片嗡嗡的、躁动的声浪。待到我随着人流,攀上那一方为瞻仰卢舍那大佛而特意开凿的宽阔平台时,那声浪便轰然达到了顶点。平台上挤满了人,各色的旗帜、导游的喇叭、孩童的尖叫、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搅拌在一起,沸反盈天。人人仰着头,张着嘴,举起手机,向着同一个方向。</p> <p class="ql-block">  那尊卢舍那大佛,她就在那里,依着整座山体的天然走势,从岩石的母腹中诞生出来,却又如此浑然天成,仿佛这山天生就是为了供奉她而存在的。一张佛的面容,那不是一般佛像超然的、垂目的悲悯。她的脸庞丰润,是盛唐才有的那种健康而饱满的圆融;双眉弯弯,如新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端庄;她的眼睛微微下视,目光并不聚焦于某一人、某一物,而是像这正午普照伊水的阳光,平等地、温和地笼罩着下方的一切蝼蚁般的众生。最奇的是那嘴角,两缕清晰而柔和的线条,向上收束成一个微笑。那不是简单的笑意,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传的表情,有洞察世事的智慧,有包容万物的慈悲,有母性的温存,似乎还有一丝丝神祇对于人间悲欢的、辽远的静观与淡淡的哀怜。阳光直射在她巨大的脸庞和躯干上,那历经千年风霜的石质,竟泛出一种莹润的、仿佛内里有光透出的质感,与深陷在阴影中的袍袖褶皱的黑暗,形成惊心动魄的对照。</p> <p class="ql-block">  她就这么静静地微笑着,看了人间一千三百年。看过了隋末的烽烟,看过了武则天的仪仗,看过了李杜的诗篇,看过安史的铁蹄,看过北宋的衣冠,看过元明的尘土,一代代的人,在她脚下匍匐、战栗、祈求、还愿,然后化为尘土。一代代的工匠、画师、供养人,将他们的技艺、财富、乃至生命,供奉在这山崖上,然后也化为尘土。唯有这微笑,这岩石的、凝固的、却比一切血肉更为生动的微笑,留存了下来。历史的惊涛骇浪,拍打在这伊水之畔的岩壁上,碎成齑粉,退去了。而这微笑,成了浪退之后,留在时间沙滩上最坚硬、也最柔和的遗存。</p> <p class="ql-block">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将隐去的轮廓,转身走下台阶。来时觉得漫长的路,此刻行去却很快。回到伊水边,再回首,西山已完全成了一幅巨大的、青黑色的剪影,贴在渐渐变成暗孔雀蓝的天幕上。那万千佛窟,那无数曾经生动的眉目,都已看不见了。它们重新回到了山的内部,回到了那个由石头与时间共同守护的、深不可测的梦里。</p> <p class="ql-block">  只有伊水,依旧在脚下汩汩地流着,沉沉的,绿绿的,带着白日吸收的阳光的余温,也带着从佛陀微笑边流过时所沾染的、一丝永恒的凉意,不疾不徐,向东而去,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都记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