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浅浅的牛蹄印,刻入侗寨土地,摆洞它们曾经来过。

摄影师-高原

<p class="ql-block">晨光初露,山雾如纱,轻轻裹住摆洞村的屋檐与石板路。那时天刚醒,鸡鸣划破寂静,我们便攥着赶牛棍从木门后钻出,跟在黄牛水牛身后,踏过被露水浸润的青石。牛蹄印深深浅浅,像一行行写在大地上的童谣,一路向山坳延伸。那时的路是活的,每一步都踩在泥土的呼吸上,牛铃叮当,应着溪水低语,那是村庄最古老的晨曲,也是我童年苏醒的节拍。</p> <p class="ql-block">在孩子眼里,牛不是牲口,是伙伴,是能驮起整个山野的坐骑。老人们说“牛是侗家半份家当”,可对我们来说,它们是沉默的守护者,是我们闯进丛林时唯一的胆量。它们认得每一条草坡小径,哪怕蒙着眼也能走回栏前。我们坐在岩上等夕阳把牛影拉成山峦,炊烟升起时,便知道该回家了。暮色里,牛铃声一响,整座山都安静下来,那声音不单唤牛归栏,更像是在为一天的相伴轻轻道别。</p> <p class="ql-block">牛通人性,你对它笑,它便温顺低头;你一声轻唤,它就缓缓转身。我曾见过它用鼻尖轻碰我的手心,像在安慰,又像在确认——你还在这儿。在密林深处,是它稳重的脚步带我走出迷途。它的目光从不言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深沉。小时候不懂,只觉它笨拙憨厚,长大后才明白,那是种无需言说的忠诚,是土地教会它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那个秋天雨下得特别久,山路泥泞如浆。老黄牛失足那一瞬,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响,像童年某根支柱轰然倒塌。从此它走路一瘸一拐,像一首走调的老歌。毛色黯了,脊骨突了,可每次我吹口哨,它仍挣扎着想跑来,踉跄中几乎跪倒。它不想让我失望,哪怕已力不从心。村上游的买牛人来了三次,母亲终于点了头。临走那天,我手里攥着它最爱的稻草,它不吃,只静静看着我,忽然两颗泪滚落尘土。它用头抵住我的额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它最后的告别。我蹲在空牛圈里,看见角落还留着它反刍时掉落的草屑,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它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如今摆洞安静了许多。年轻人都去了城里,田里耕地的人少了,牛铃声也渐渐消了踪影。我在城市走过宠物店,看见精致的牵绳与食盆,总会想起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和破旧木槽。老黄牛没享过这些,可它给我的,是一整片山野的陪伴,是一个少年第一次懂得责任与离别的课堂。每当晨雾漫起,我总觉得那雾里藏着熟悉的蹄印,藏着叮当的铃声。那些被露水打湿的清晨,那些在叶尖上颤动的光点,都是它未曾走完的路。深深浅浅的牛蹄印,刻入侗寨的土地,摆洞,它们曾经来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