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氏谱第N章兄弟晒盐

桂苑 王伟祥

　　舟山老话头：人生三大苦，打铁、晒盐、磨豆腐。

　　民国时期，我曾跟家中大哥、三哥晒盐。当时，岱山小长涂岛上，有盐板5047块，盐田31.03公顷。小长涂岛的盐业始于清雍正年间，盐田集中在东厂至中段村一带。盐民，分布于徐家、上金家、下厂和中段四地。

下厂的一户虞家，三兄弟虞均祥，善祥和树祥，他们劳力壮，共同晒着盐板120块。他家离泥场近，较方便。我家是中段三间头邱家，也是三兄弟晒盐，大哥，三哥和我（老四），拥有盐板90块。因父亲早亡，就跟着哥哥们晒盐。那时，我十岁出头，个子还小，搬盐板时，伸开两手，还摸不到两边柱头，只能抓横头板的中间。三哥嗣统青年时，劳力强，200斤一包的盐，胁下一夹，行走如常。下邱家的邱嗣宽，邱安宽，邱信宽三兄弟也晒盐。邱安信，也晒盐，有30块盐板，他老婆是裹小脚，无法帮他上盐场，做帮手。邱信夫家有田，也有盐板，是雇人晒盐。后来，土改时被评为地主。中段村，其他家的盐板数量都不如我家，劳力也少。各村盐户的妇女，盛夏收盐忙时，会上盐场，用推耙和刮板，帮助收取盐板上的海盐。

盐板，用杉树做。比现在的门板尺寸还要大。做工极讲究，板面的树疤都要挖掉，填上生石灰。否则，使用久了，板疤会凸出来，影响推耙推盐。收盐时，用推耙将盐板内结晶的盐拢成堆，然后用刮板，刮到畚箕里，又称小土筛。

旧时晒盐方法简单，小潮水时，将泥场上晒出盐霜的泥皮，刮起叠堆，用土箕挑入塯池上，堆满塯后，淋上海水，慢慢沥卤。泥皮上的盐霜，经海水渗灌，从塯底一层稻草过滤，通过竹筒，流入塯底深埋泥中的卤缸。

沥出的咸卤，用鸡蛋测试咸度。第一道卤水很浓，随后渐渐变淡。在卤水中，鸡蛋若浮着，就可上盐板晒盐，若沉得底，这卤水就没用了。塯池上的咸泥，淋过海水，沥出卤水后，又要挖出，挑到泥场，再用钉耙摊平撒开，让大潮水时海水浸泡吸咸。泥场大的人家，就用牛拉耙摊平。待小潮期间，咸泥起霜，则刮泥皮叠堆，入塯沥滷。如此反复。长涂有一则乡谚调侃盐民：晒盐人贱胎，挑挑拢，挑挑开（咸泥）。钩子扁担两头甩，一日身矮三寸三。

我小时候，对盐卤结晶，非常好奇。常蹲在盐板边，观察卤水结晶变盐的过程。两眼一直死死盯着，久久不见动静，忽然发现，卤面上浮起了盐花，慢慢变大。不久，盐板卤面上飘起无数盐花。有的开始沉淀，颗粒变粗。但就是没有发现，盐花是怎样生成的。盐花，仿佛是变魔术一般，突然变出。

夏天，晒盐人最忌落夜雷雨，扛夜雨板。有一回，半夜还做着清梦，突然听到大哥大叫，落雷雨啦，快去扛盐板。我也不知是梦里，还是真实世间，眼睛惺忪，披上破衣，穿门而出。头上，电光闪闪，一阵闷响，天像要裂开塌下来。我与两个哥哥，拚命收卤，架盐板。盐板渗透了盐卤，非常沉重。盐板搁在泥场桩头上，越叠越高，上头几块，就搁不上去了。只好少搁几块，搁低些。再用一块盐板，反过来覆在上面，以防雨水淋灌。

盛夏，耙咸泥，赤脚走地，踩到草梗，痛得穿心。脚底戳破后，咸气一刺激，那个痛楚，现在想来，还要咬紧牙齿才能都忍住。

平时，从溜池沥出的卤水，就蓄卤桶里。家里有大小卤桶三只。最大的能盛卤水一百担。第二只能盛七十多担。第三只能盛五十多担。都是用杉树做的。

过去，长涂人直接用咸卤腌菜。有一次，我们发现卤桶里少了咸卤，三哥就在晚上看守卤桶，想看看到底是啥原因。结果，有人走到卤桶边，挑着一担水桶，偷掏卤水。三哥喊问，谁来偷卤水？走近一看。是长涂大岙人。就放他走了。到第二天下午，这个人竟然找上门，说夜里被你三哥活灵吓出了，要求赔偿。这世上，善人多，坏人也不缺。

民国早期，长涂盐产量不多，很少有人来收盐。个别人，上泥场收盐，付钞票后，直接装船就走了。当时，盐民都喜欢收钞票，而不喜欢收银洋钱，嫌银洋钱太重，携带不方便。想不到，后来钞票变来变去，换了多种钞票。日本人占领舟山时，用的是汪伪政府发的钞票。国民党军退居舟山时，市面上还出现锡谷子，面额1分和2分，是市面购物时做找头。钞票面值越印越大，最高面额有一万元。币种变得快，收到的钞票贬值也快。许多钞票过了几年，就成了废纸。国民党撤出舟山前，又作新洋钱，发银元，不喜欢钞票了。一些商店干脆不收纸币。

后来，有盐务管理部门来管了，禁止私人随意收购盐，对泥场上的盐桶加封红印，不准私自启封贩盐。在长涂驻有几名管理人员，负责监管。大阿哥的姨丈，下厂的金立田，是长涂盐务局的管事人，是金小统的儿子。后因四川籍姐夫在文革中被打残一事，而在长涂山北面，跳海自杀。

收上的盐，储存在盐桶里。一只盐桶，能装三、四千斤。盐桶顶上盖着稻草编的草扇，以防雨淋。盐桶边开一口子，用于装御盐。我们一家三兄弟，一年能晒一万多斤。1948年，国民党军退居舟山，长涂岛住满国军，盐无法运到大陆去销售，也就没人来收盐了，本地市场买卖很便宜。盐价最低时，每斤只值几里。盐卖不出去，盐品积压，我家盐桶装不下，只好用稻桶装。最后，盐民都没法再晒盐了。

新中国成立初，鉴于全国盐业愁销不愁产的特点，浙江省盐务管理局确定长涂的盐场为废场转业场区。《岱山盐业志》载：1951年12月至翌年2月，在长涂岛转业区，以民办公助方式，兴建自倭井潭至上船跳海塘，由定海县政府和省盐务局拨款10985元，采用公助民办的方式。投放14.1万工，建起碶门2座，海塘全长4290米，围入原有盐场及荒场约1000多亩。

长涂盐田废转时，原盐板，转卖给岱山南浦盐民，整齐完好的一块盐板卖4元，差一点的，一块盐板卖2元。盐田范围，东至东厂，西至中段南面的窑厂。晒盐盐民为中段村，上金家，下厂和徐家等村村民。其中，中段村的一半村民从事晒盐。下邱家的村民全都晒盐为生。盐田废转后，中段村原盐民转行渔业、农业和海运业。大约有96 户，493名盐民转产转业。

当时，我们问乡里的工作队。现在海塘打好，盐无法晒，行业呒啥寻，自己打只船可以吗？农委的人说，打只船可以的，只能抲鱼，不能运人（载客）。于是，我家与叶家合股，买来一只旧船，修造好就去捕鱼。我从此成为渔民。中段九间头的邱姓、叶姓、虞姓和方姓等多数盐民，改行搞起海运业。我大哥邱嗣利和三哥邱嗣通后来入长西农业社，当了农民。

围垦废转盐田，因缺乏淡水蓄养，大片盐场一直荒芜，无法改良成田，其中一部分泥场，曾种植棉花和其他农作物。后来，这片盐场大多数改为住宅和工业建厂用地。西边，上船跳至碶门坎一带，围进的海涂，曾于上世纪八十年，改造成虾塘，用于对虾养殖。

邱嗣根口述 王伟祥整理 2024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