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北海市区的路方方正正,少有曲里拐弯的,来北海的第二天去老街,车过北京路北海市第一中学路段时,北京路扭了一下身,朝右前方拐了个小弯。司机说,路中间这棵古樟树够金贵了,当初扩建北京路时,英国驻北海市领事馆向东平移了五十米,古樟树则留在原地,镇守着这座海滨城市苍老的岁月。</p><p class="ql-block"> 这棵香樟够幸运了,它遇见了崇尚大自然古风古韵的北海人,北海人让它站在北部湾潮湿的海风中,把自己站成了经典,也站成了北海市的地标。</p><p class="ql-block"> 去过三次老街,来回见了六次这棵古樟树,每每路过,我都要多看它一眼,觉得还是没读懂它的风姿,今日下午,我又来造访它,想在它的枝枝蔓蔓中,领略它的曾经的风华。</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工作过的校园,满是香樟树,我曾经的老宅的窗外,襄江东去,堤岸上也是成排的樟树,它的那股独特的香樟味,曾抚慰过我的味觉。所以,对于香樟,我是情有独钟的。</p><p class="ql-block"> 北京路上的这棵樟树,已是一百多年的高龄古树了。皲裂的树干暴着青筋,深褐色的褶皱里嵌着岁月的尘土。看见它,我想到了我老父亲结满老茧的手掌,想到了老父亲不惧风、不怕雨的韧劲。北海人有过这种情感体验吗?我想,应该是有的,它作为北海市的地标,见证了这座小城的传奇,谁能在心里忽略它的存在呢?</p><p class="ql-block"> 我和北海市一中的门卫聊这棵古樟树的前世今生,他说他在上班,不方便聊天,他指着坐在路边长椅上的一个老头说:“他是北海的活地图,是个故事篓子。”</p><p class="ql-block"> 老头八十开外了,一口广东白话,我听不全,但大抵能听清这棵樟树在不同季节留给他的记忆。我一边听,一边摹拟,试图还原这位老者话语中的场景。</p><p class="ql-block"> 春日里,古樟在徐徐而来的海风中镇定自若,新叶挤着旧叶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新叶嫩黄,嫩得经不住阳光的抚摸。老叶深绿,绿得厚而肥,似有肉感。这两色的叠翠宛若一次香艳的邂逅,风微微一吹,满树的清香便弥漫开来,混着泥土的湿润与油菜花的甜,钻进鼻腔,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 他指着树干上凸起的树瘤,讲起日军入侵北海市的烽火岁月,那是北海人无论如何忘不掉的“三三事变”。1941年3月3日,这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日本鬼子想占领涠洲岛,他们带着冬天的萧瑟,入侵到北海市烧杀抢掠,市民们躲在树下避险,老樟用浓密的枝叶挡着日机的流弹。</p><p class="ql-block"> 老头也会说起荒年时,孩子们摘了樟叶泡水喝,那清苦的味道里,藏着活下去的希望。他咂巴着嘴巴,仿佛舌尖还残留着当年的苦涩。</p><p class="ql-block"> 老人说,他最喜欢夏日的老樟树,那时,它是附近渔民的天然凉棚。正午的太阳毒辣,古樟的浓荫却能滤去暑气,那树冠下的清凉好似古井里清洌的水,抚慰着渔民黢黑的皮肤。大人们搬来竹椅、板凳,摇着蒲扇聊家常、说笑话,那笑声似贫苦中绽放的三角梅,不浓不艳,却清香得让人醉了。</p><p class="ql-block"> 他们一群孩子,围着树干追逐嬉闹,或是爬上低矮的枝桠,把树枝当秋千荡。累了,就躺在青石板上,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下细碎的光斑,听蝉鸣在枝叶间此起彼伏,那声音里,藏着最悠长的夏日时光。</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阿婆提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冰镇的绿豆汤、虾饼,瓷碗碰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汤水里,竟也浸着老樟淡淡的清香。</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幅旧时古树下常见的活态生活画面,但我面对这棵古樟树时,我竟然觉得这日子、这福荫是它独有的,或是它专门赐予北海人的福祉。</p><p class="ql-block"> 我想,曾经得过这棵古樟树福祉的北海人,无论走多远,那抹翠翠的绿,那缕熟悉的香,总能瞬间抚平心底的浮躁。归乡时见着它,必定会赞叹它的挺拔和勃勃的生机。他们一定也会明白,古樟不仅仅是漂泊人的乡愁,更是一种沉默的坚韧——它见过朝代更迭,历经风雨雷电,却始终把根深深扎进泥土,以常青的枝叶,守护着一方水土,也守护着一代又一代北海人对故土的依恋。</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个异乡人、一个旅者,和这棵古樟树没有生死相依的情感,但它的存在却给了我另一种形态的精神共鸣。这种共呜超越了地域,超越了植物的物理属性,在我心中,它亦然成为承载时间、历史与生命智慧的哲学载体。</p><p class="ql-block"> 120年的生命年轮是一个隐喻,它串联起了北海市晚清的余晖、民国的动荡、抗战的烽火与当代的繁华。它以静默的生长对抗着时间的流逝,既见证了“三三事变”的苦难,也亲历了城市建设中领事馆平移、道路拓宽的变迁——个体生命如朝露般短暂,而生命的“意义”却能通过对时光的坚守得以延续。正如人类文明的传承,唯有在时间的沉淀中扎根,方能跨越代际,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精神纽带。</p><p class="ql-block"> 这棵古樟树是幸运儿,它也是对抗与坚守的活体。城市发展的浪潮中,古樟未因道路扩建而被砍伐,反而以“路中挺立”的姿态成为城市规划的“例外”,这种“坚守”并非固执,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敬畏,是人类对大自然的妥协与变通。这恰如人生的哲学:真正的坚守不是对抗所有变化,而是在时代流转中守住核心的价值与初心;必要的变通也非盲从,而是为了更好地守护那些不可替代的存在——古樟如此,人亦一般。</p><p class="ql-block"> 古樟的枝干上,还残留着战争年代的风霜,却依然枝繁叶茂,孕育着新的生机。它见证了日军入侵的苦难,也见证了战后重建的坚韧;见证了旧时代的落幕,也拥抱了新时代的喧嚣。它似乎是在告诉我,历史从未割裂,苦难与希望总是共生。生命的强大,不在于从未经历创伤,而在于历经沧桑后依然能向阳生长,将过往的磨难沉淀为滋养未来的养分。</p><p class="ql-block"> 古樟树有许多苍老的体征,树干上爬满了沟沟壑壑,它是岁月的皱纹,低处的枝桠光溜溜的,恰似老人刚被剃去胡须的脸庞,但它的树冠依然郁郁葱葱,它与北海的繁华共生共荣着,这是自然与人文的完美对话。我站在它的树冠之下,觉着它并非孤立于城市之外,而是融入了道路、校园、历史建筑的肌理之中:树荫之外,是北海市一中朗朗的读书声,它的周边是车来车往,它的镇定,既守护着城市的记忆,也服务着当下的生活。这何不是一种启示呢?存在的意义不在于“独处”,而在于“连接”。人类与自然、与历史、与当下、个体与群体,唯有打破对立,以共生的姿态相处,才能构建出有温度、有深度的生活世界。</p><p class="ql-block"> 这棵古樟不是北海市最老的,但它不妨碍我对于“长寿”、对于“不朽”的本质思考。物质的存在终会消亡,而古樟之所以能成为城市的精神地标,源于它承载的记忆、传递的力量与象征的意义。这如同人类的存在:肉体的生命有限,但那些融入历史、滋养他人、坚守价值的精神与行动,却能超越时间的限制,成为真正的“不朽”。古樟用沉默生长告诉我们:不朽不在于生命的长度,而在于存在的厚度与影响的深度。</p><p class="ql-block"> 我告别古樟时,没有依依不舍,它在我的心中,远没有我老家村头的那棵乌桕树温暖,它只不过是我心中的某种情绪的出口罢了。当我回头望去,古樟不动声色地矗立在夕阳之中,那个老人还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幅相得益彰的剪影又让我陡生敬意。</p><p class="ql-block"> 北海市的行道树种类繁多,芒果树、巴蕉树,数不胜数,古樟却不妒芳华,生时不争其色,长时无蜚其名,散淡间任蜂徊蝶舞,朝露夕晖,怡心自乐。它又如一位沉默的哲学家,在车水马龙中坚守着生命的本真,在时光流转中诠释着存在的智慧。它也让我们明白:生命的意义,在于在变迁中坚守初心,在苦难中孕育希望,在连接中实现价值,在有限的时光里,活成永恒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2015/12/01北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