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之归宿

菁菁者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耳边再无麻将桌上七八个人开心大笑，那些熟悉的、关于牌局与家常的声浪，仿佛已经很遥远了。然后是三四十个人乘坐旅游大巴二三十天的深度旅游，面对异乡风景时，回到家时发出心底一声极轻的叹息：“风景原来如此，在家真好。”最后，是与老友茶叙时，那些重复了半生的话题，像一杯冲泡过多次的茶，滋味淡得只剩下温暾的水气。于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她为自己滚上一壶黑茶，然后，轻轻关上了那扇通向外面热闹世界的门。

　　她为自己划定的“边境”，是那个七楼的阳台。推开通往阳台的门，如同开启一个静谧的国度。这里没有日程表，不知是周几，不知到了什么节日，只有光线缓慢而公允的移动。清晨，阳光是薄荷味的，凉而醒神，落在那盆养了十几年的盆栽上；午后，它变得醇厚如蜜，慷慨地洒在那个吊床上葫芦丝和摊开的曲谱上；及至黄昏，那一抹橘红，又成了最温柔的告别，将那个蒲着蓝色毯的大炕勾勒成一道温润的线条，盘腿坐在炕上温暖而惬意。

　　她的“国务”是具体而微的。给一盆紫色开着小碎花的乍酱花换上疏松的土，指尖感受泥土湿润的凉意；为一株总是不开花的兰草，寻找一个更妥帖的光照角度；用软布拭去叶片上薄薄的尘，露出底下静默的叶脉。这些动作极慢，慢到能听见水渗入土壤的细微声响，能看见尘埃在光柱里旋转的轨迹。她不再需要去“占有”风景，阳台外的云卷云舒，偶尔落在屋檐下半截漏水管上鸟雀偶然的啁啾，都她无边疆域里忠诚的臣民。

　　书，不再是年轻时攀登的阶梯，或中年时解决问题的工具。它们变回了最初的模样——一扇扇虚掩的门。一辈子要读很多很多书，好想再次翻开大学物理，把那门理论力学电动力学重新读起，可一想已没必要了。多次听几个朋友说这个年龄读《周易》，谈论奇门遁甲，她一脸茫然，该关起门来读读这本书了，她可能整个下午只读几页，在某一行字上久久停留，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又轻再是为了言说或辩驳，而是如同墨滴入清水，悄然晕染着她内心的版图。

　　当然，有访客。闺蜜好久不见，打视频语音过来，干什么呢像消失了一样，抖音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她笑着应答，眼神慈爱，说想静静，日子过的清汤寡水没新鲜的，挂断后，周遭的寂静涌上来，却不再是空虚，而像一种丰盈的、能托住身心的水体，确实有点想她们了。

　　她躺在沙发上，阳光的重量像一床恰到好处的被子。她想起母亲。母亲在同样的年纪，似乎总在厨房、庄稼地里，像一只永不歇脚的陀螺，直至某根轴心悄然断裂。偶尔休息便躺农村的那个大炕上，床头堆着一堆我永远拿不掉的药瓶，那时的她，曾暗暗发誓，老后绝不过那样“被需要”却也“被耗尽”的人生。如今这誓言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她不再被外在的角色需要，却前所未有地，被自己的内心所需要。

　　她终于懂得，真正的“边境”不在阳台，而在自己的心域。那些过往的喧嚣、情谊、奔波，并非虚妄，它们是她抵达此刻的必经之路，是塑造了这条海岸线的、丰饶而动荡的海洋。而此刻的退守，不是枯竭，是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坚实而复杂的岩层地貌。

　　黄昏的光将那盆合欢竹照得透亮透亮，这是刚搬进新家时买的，如今已长成粗壮的树了，盘旋在一起而长，发现一枝已经枯萎不长叶子了，但它像一道宁静的日晷，时时在地毯上记录着成长的影子，她知道，明天光依然会准时莅临她的王国，而她，将依然在这里，履行她无声而丰盛的“职责”。

　　六十岁，不已经步入了六十一岁了她为自己加冕，成为了这片无垠静好的、唯一而满足的女王。生命的喧哗乐章并未缺席，只是在她这里，化成了最深沉的、唯有自己听得懂的副歌，在日升月落间，循环咏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