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女作家张爱玲在小说《半生缘》中揭示了青年时期对时间感知的独特性和人生选择产生的决定性影响,她说,“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这段话道出时间在不同年龄层面的相对性和多维度影响。于初入世事青涩懵懂青少年时期的我,学徒三年、赴锡读书三年中承蒙师傅保护关照以及受到的影响,已足以引领我进入一个全新的生命章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我本该读书和长身体的年纪赶上了特殊的年代,初中尚未毕业便入职工厂当学徒,开始了我开挂的人生。那是1970年我刚满16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坐落在市郊西北角的淮阴拖拉机修配厂是地区中型国有企业,我被分配在机修车间钳工班,班长是我师傅,带着我们退伍军人、插队知青和学生分配进厂的十几个徒弟,我刚出校门在这当中是年龄、个子都最小的小不点儿。师傅叫刘岳华、无锡人,他操着一口浓重很难听懂的无锡话,自我介绍说叫“刘一五”,当听说我叫“*冰”后当即笑了起来:“这个小人(小孩子)名字好记,就叫阿炳吧!”他补充说“我伲无锡有个拉二胡的阿炳,我特叫怪(特别)喜欢听他的《二泉映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师傅四十来岁,是个五级钳工,他说他曾在资本家厂里当学徒做工,每天要给他师傅家生炉子、倒马桶、带孩子,学点技术真不容易。解放后响应号召从无锡支援苏北过来的,经扫盲才粗浅认识几个字算是半文盲。师傅的一手钳工活在厂里可称一绝,他的技术大部都传授给我大师兄克华了,他认为这么多的徒弟就数克华聪明理解领会的最快,评价克华有灵性、有天分不用教看看就懂,可惜我就没学到他的技术,不是他不教,用师傅话说,阿炳不是这块料,手把手教三遍还是“木煞煞的(笨意)”。一次师傅修机床时要拆个螺丝让我去工具箱拿扳手,我“得令”便一溜烟跑到工具箱边才知道扳手分活络扳手、开口扳手和套筒扳手等,加上需要哪一种、多大尺寸的扳手我却都糊涂着呢!没办法便每一种都拿来几把,师傅一看便知道我属于“眼里没活、心里没谱,乃孺子不可教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车间有人取笑我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文弱书生”,但师傅却打心里喜欢我,他说,阿炳是干“大事”的,当车间或厂部“借”我去写材料、出板报等文字活时他便很骄傲地说,我虽没文化,但我们钳工班还有个小秀才呢!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饭他伸着脖子津津有味地听厂里大喇叭广播我写的报道稿,我们班组的活动全厂人瞬间都知道了。他若去参加车间或厂部会议便让我跟班去做记录,所以领导都说他开会得带秘书,有重要的会或让他发言,便让我写个讲话稿发言时装模作样地拿出来读,只有我知道他其实并不认识几个字,因为他讲的和我写的并不是一回事。</b></p> <p class="ql-block">师傅老家:无锡南门跨塘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师傅心里最思念的是他的家乡和亲人。一次我们师兄弟怕他下班后孤寂,便请他去大众剧场看戏,回来的路上有人问他戏好看吗?他说好看是好看可惜唱词一句也没听懂,他还是认可无锡的锡剧腔调好听,他“叫怪”喜欢锡剧《沙家浜》而且还能哼两句。有时下班前小组开会总结布置工作后他笑眯眯的让我留下,我知道这是要跟他去宿舍帮读他的家书、要么帮他写家书。这时候也是他最幸福愉快的时候,他隆重地泡上一杯浓茶、点上支烟,在深吸一口烟后气定神闲地用他那浓重的无锡话开始“岗(说话)”并让我记录,这是在和他的爱人纸上“谈心”,写信内容无非就是安慰师娘、带好孩子,慢慢熬很快就到探亲假了、关于调动工作事正在努力进展中等老一套。此刻只有我能理解他那颗可怜孤寂的心灵和思念爱人、孩子的柔情蜜意儿女情长,我略加修饰后他很满意再三说我写得比他“岗”的还好。</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后来知道这个厂其实人才济济藏龙卧虎,许多老工人都挺不简单,他们普遍文化不高,但却藏着我们地区技术顶尖最高级别的木模、电焊、翻砂、造型以及机修、钳工等,他们多是五十年代末从上海、南京、广东、南通、无锡等地调来苏北发展农业机械化事业,有些老修理工是苏联专家带出来的,文化不高俄语会话却说得挺溜,还有一些背着政治包袱但有独门技术的原国民党军统、中统或黄埔毕业的将官、技术军官起义人员等被下放到这儿来思想改造的,我们虽称之为“牛鬼蛇神”却不得不佩服他们精湛的技术和劳动态度真得很优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车间生产技术遇到问题时师傅带着我们浩浩荡荡的开赴现场,他边动手边讲解,到关键处出题目让克华师兄上手解决问题,我只傻傻地在一旁作壁上观,因为没我啥事思想便常开小差,即使车间里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我竟能站着就睡着了。有师兄逗笑问我大白天做啥梦了?师傅对我却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让我去边上靠墙坐并注意安全,还解释说“别难为他奥,还是个‘小人’呢!”。他也许担心徒弟太多照顾不到我会发生安全事故,特地指派他的另一个徒弟文华“责任到人”地带我在身边关照我。文华君是几年前从市消防队退役下来的,为人老实忠厚沉默寡言,和我家住一条巷子里相距不远,从此以后他每天上下班和我同来去像个老大哥似的关心帮助我。可惜他身体不好,不到40岁年纪就患上了严重的高血压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学徒转正那年经“自己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程序,我被推荐去无锡读书,这里当然也少不了师傅内部使力。这段时间厂里人事变动较大,师傅也解决了长期夫妻分居两地问题调回了无锡老家。我把入学通知给师傅看,师傅喜不自禁地对他的孩子说:“你们要好好读书,你看人家阿炳有文化就是好,我调无锡调了十多年,阿炳来无锡一点也不吃力就是分分钟的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从此师傅结束了他多年的单身汉生活终于回到他儿女双全天伦之乐的“热炕头”,工作安排在无锡南门南长街一家区属还是街道办的液压件厂,我特地去厂里看过那又小又破的厂房里就是一群居委会老大妈,看出来师傅对工作环境并不太舒心。由于多年的单身汉吃惯了食堂,他对家务完全是笨拙的外行,在家也只能做些生炉子等辅助性简单家务活儿。我去师傅家看望拜访,他们一家四口住跨塘桥下河边上一处不足20平米低矮的小平房里,由于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小小天地竟摆放着三张床,便更显局促拥挤,如果外面不下雨那个蜂窝煤的小炉子就得搁在门口露天的小河边。我拎着从老家带来的香肠和鸭蛋,师傅师娘热情款待了我,特地让孩子去隔壁小店买了瓶葡萄酒,还添加了两个菜,看吃的差不多时师傅竟亲自去门口小炉子上烧水说要给我下碗面条,寓意“常来常往”。一旁师娘笑道:“你师傅这么些年啥家务活也不会,就会下挂面,你今天正好体验一下。”不一会儿师傅端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我接过碗只见面汤上汪着青蒜花和麻油、卧着个鸡蛋鼻子,师傅坐我身边慈祥地笑道:“荤油麻油酱油全的,快吃吧!”那个年代用挂面招待客人算上档次的了,因为通常挂面只有老人、孕妇或病人才能享用,况且还有鸡蛋、荤油等营养配料呢!在他孩子巴巴的眼光中我开始拖面条,刚吃第一口我就感到味儿不对,香,香得直让人打喷嚏的那种香,想到师傅忙活了半天,我只得硬着头皮咽下去却差点呕吐。师傅看出我神情不对问我好吃吗?我装出开心的表情频频点头道好吃。其实我这时候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因为这香味太特殊和典型了:那是师娘的劣质雪花膏,就是在街边小店里可零靠的那种罐装雪花膏。原来师傅为给我增加营养在我面条里特地加了一大块“荤油”,那像荤油罐子里装的竟是师娘搽脸的雪花膏。师娘得知后大惊失色,赶紧夺过条面倒掉,埋怨师傅“莫不成你想害死你徒弟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三年后我毕业分配时师傅有意留我在无锡发展,我却执意诗和远方,说趁年轻再去看看这个世界,师傅对师娘说,文化人见识就是不一样,我在淮拖搞技术一切都得心应手,可就是牵挂着这个破家所以没啥大出息。他和我约定将来出差路过无锡无论如何要来看看他,他说这辈子可能很难再去老淮拖了,在老淮拖的十多年工作经历是他最美好的记忆,他常常思念那儿朝夕相处的老工友和徒弟们。</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95年我因公到无锡参与办一起大案,期间有空我去南长街跨塘桥一带旧地重游周边转悠了好几圈,一切皆已物是人非,师傅曾工作过的液压件厂已不见踪影,他家也早拆迁不知搬哪去了,看着脚下熟悉美丽的拱形石桥和缓缓流淌的运河水,心中好一阵无奈和怅然。</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又是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师傅如果还健在应该已是近百岁的老人,师娘和孩子们如今生活的怎样呢?脑海顿时涌现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时下新配的几句唱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石板路上人影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步履遥遥出巷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宛转又上小桥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岁月消逝人烟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年少青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转瞬已然变白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