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日於长乐居

二翁

一位生肖属马老者的独白 文/二翁 我是1954年农历十一月出生的老马，冬寒将尽、阳气初动，那匹踏着霜花进门的木马，从此与我共用一副心跳。七十多年过去，生肖成了我生命里最长情的胎记。我温柔时，它低头啃食我掌心的月光；我狂躁时，它扬蹄把胸腔擂成一面铜鼓。 马是我与时间私订的暗号，别人数年华，我数蹄印。少年是鬃毛上甩出的露珠，中年是鞍沟里淤积的风沙，如今晚年，则是一径慢坡——我不再扬鞭，它不再疾驰，我们并肩，把剩下的路走成一条柔软的缰绳，牵住落日，也牵住自己。 我属马，也祟尚马的品格。它给草原答案，我给尘世背影；它用奔跑定义辽阔，我用回望守护炽热。任岁序更迭，我仍守住体内那匹未曾卸鞍的黑驹——让它在雪夜为我取暖，在孤昼为我开路；让它告诉我人可老，蹄声不可老；发可白，天色不可白。 于是，我把余生交给它继续领航：以骨为鞍，以梦为场，以心跳为鼓点，慢也昂扬，止也昂扬。直到最后一声嘶鸣落地，我仍要带着草香，带着风的形状，回到那年冬夜——化作一匹更小、更轻、更亮的马，奔回甲午的星空，奔回初生的自己。 　　马🐴 的赞歌 文/二翁 马，是大自然写给人类的一封长信，字字用风写成，句句带铁锈与草香。 它首先是一根会呼吸的弧线——颈到背，背到尾，一笔勾出草原的天际线；再是一枚会心跳的箭头——筋腱为羽，肌肉为镞，所指之处，尘土让路，时间让路。 它的眼睛，是世上最小的湖泊，却盛得下整个天空的倒影；盛得下星斗、雁阵、疾云，也盛得下人的野心与怯懦。它眨一下，湖水便起风，把倒映的一切吹得微微晃动，像在提醒：万物皆可奔跑，只要你敢松开缰绳。 它的耳朵，是两片会旋转的帆，能捕捉十公里外一滴雨落地的轻响；也能在战鼓与炮火之间，分辨出主人最细微的叹息。它听见“驾”，便把整个草原折叠成一道浪；听见“吁”，又把那道浪缓缓铺平，变成温柔的褥子，托住你惊魂未定的胸口。 它的蹄，是四枚黑铁铸造的鼓槌，落地即节拍，沙扬即鼓面。慢走是一曲《平沙落雁》，小跑是一阙《阳关》，狂奔则是一段《十面埋伏》——鼓点越急，心跳越热，血液被它踩成燃烧的琴键。 它的鼻，是风的阀门，一呼一吸都带着草木的密钥。它能把春天最嫩的汁水吸进肺里，再把冬天最硬的霜雪喷成白雾；它能在夜色里嗅到三日前失踪的羔羊，也能在硝烟里嗅到埋在血下的青草。 它的鬃，是黑夜剪下的一段瀑布，逆拂时带闪电，顺抚时带月光。你抓住它，就像抓住一条会奔跑的河；松开手，河水便回到天空，成为云。 它的血，是滚烫的铜水，一旦流出，便凝成一枚小小的太阳，照得所有伤口发亮。它从不轻易流血，一旦流血，草原便低头，群山便侧身，整个大地为它让出一条愈合的缝。 它的灵魂，是最后一匹未被驯服的兽，即使被鞍，也只在肌肉上；即使被缰，也只在颌骨外。真正的马，永远住在自己的心脏里——那里没有栅栏，没有鞭影，只有一望无际的绿，和一轮永远升起的朝阳。 它教会人：自由不是无羁，而是带着羁绊仍能腾空；力量不是暴烈，而是收得住的闪电；忠诚不是依附，而是并排站立时，两副心跳能互为鼓点。 马，是陆地写给天空的一封情书，字字铿锵，句句滚烫；而我，不过是被它捎带的一个标点，却因沾了它的风，一生都在奔跑。 　　我心目中的黑马良驹 文/二翁 我心目中的黑马，不是夜色，是夜色也包不住的火焰；不是墨，是墨也压不住的狂澜。它黑得发亮，黑得让星光自卑，黑得把尘世的灰都逼退到影子里。它一抬颈，风就学会昂首；它一甩尾，江河便学会转弯。它从不奔跑，它把大地变成琴弦，每一步都是一记重音，踩出人胸腔里那面依旧少年的鼓。你骑上它，其实是骑上自己不肯老去的魂魄——白发是鞍，皱纹是缰，而心跳，仍是四蹄腾空时的雷鸣。 我爱的黑马，是岁月背面最鲜活的一行诗。它用瞳仁收藏你所有来不及实现的纵身，用鬃毛擦拭你所有悄悄暗下的尘埃。它不叫，它让沉默替你长啸；它不驰，它让静止替你远征。人在它身边，像一株老松挨着闪电，像一坛陈酿挨着火种，越活越亮，越老越热。它让人相信：年龄只是马厩的编号，真正的驰骋，发生在血液深处那片永不封霜的草原。 四首小诗佐证我心目中的黑马良驹 其一玄鬃剪夜作长旗，四蹄生火不生泥。老心忽被风掀亮，一啸仍牵少年衣。 其二墨影翻飞曙色前，回眸把日踏成烟。我生木马逢玄铁，合是人间未了缘。 其三霜侵鬓发又何妨？心有骅骝万顷荒。不借青云与快马，自将浩气踏苍茫。 其四黑非夜色乃初装，亮过流星万里长。若问余年何所寄？长鞍放在梦中央。 　我最爱的生肖是黑色马 文/二翁 我生于甲午，木马之年，风把草原悄悄缝进我的掌纹。那天起，我便与一匹黑马在身体里对望——它黑得发亮，黑得让夜认输，黑得把尘世的灰都逼退成影子。我唤它“玄驹”，它唤我“少年”，我们隔着白发与皱纹，隔着七十余载霜雪，却共用一颗不肯熄火的心。 我常在黎明前起身，关掉所有钟表，让血液打开栅门。它便踏蹄而出，四趾生风，把狭窄的阳台踩成辽阔的牧场。我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原野马嘶，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年轻。它跑，我不跑；它燃，我跟着亮。皱纹是火迹，白发是灰烬，而心跳是仍带草香的余焰。 有时它也静立，像一块被岁月磨亮的墨玉，把瞳仁对准我的瞳孔。我在那两枚黑色小镜里看见十四岁的自己——赤足追蜻蜓，把书包甩成风筝，把未来喊得震耳欲聋。原来它一直替我收藏那枚火种，藏得比回忆更深，比梦想更暗，却也更热。 我轻抚它，不用手，用呼吸。它回吻我，不用唇，用鬃毛。我们交换体温，也交换沉默：我告诉它“我老了”，它告诉我“老只是夜，黑才是光”。于是我把年龄脱下来，挂在门后，像一件淋湿的旧雨衣，赤身随它奔向内心的无垠。 玄驹啊，谢谢你让我相信：人不是树，年轮可以反向生长；人不是河，激流能在源头重逢。只要心脏还剩下一瓣红，你就替我扬起四蹄，把尘埃踏成星尘，把落日踩成朝阳。 我属马，也属火，更属于你那副永不卸鞍的脊梁。若有一天，我的脉搏终于慢过草原的晚风，请把我轻轻驮起，奔向那最初的春雷——让最后一根白发，在你的黑鬃里藏下；让最后一滴热血，在你的铁蹄里开花。 我仍要嘶鸣，仍要腾跃，仍要在每一颗露珠上写下：——甲午生人，玄驹为伴，岁月可老，黑马长青。 　　我为马歌唱 文/二翁 马之赞歌，自古不绝。其形，掣电流光，筋腱如铁，鬃尾飞扬，似山河舞练；其声，嘶鸣裂云，一啸千里，风为之避，鸟为之翔。周穆八骏，穆王驾以宾西母，启昆仑之玄想；楚汉乌骓，项王骑之溃围，泣下奈何，传末路之悲壮；唐宗昭陵六骏，踏箭雨，定江山，石像犹存，可辨王业之血光。昭陵石像，仍带箭伤，凛凛乎，证开国之艰壮。凡此皆塑华夏之骨，凝成雄健之图腾，激励来者，自强不息。 在农耕与战争之间，马是动力，也是命运。它拉犁破晓，踏出温饱；也驮甲赴死，换得太平。其背载的不只是人，更是家国、是时代的重量。胡服骑射，赵武灵王因之振弱燕；长城烽烟，卫青霍去病凭之扫天狼；蒙古铁骑，纵横欧亚，以马力拓世界之疆。汗血龙种，越葱岭而来，汉武帝为之铸金马，求天马，只为得一日千里之梦想。天马之歌，自张骞凿空，至汗血东来，汉武帝筑铜马，期与龙匹，共赴星汉之远疆。 马之精神，是自由，是超越，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不屈；也是“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的胆魄。它教会人：真正的疆界不在脚下，而在勇气与信念所及之处。今日铁马取代骨马，然而每当赛马掠过终点，或骑手跃过障碍，我们仍看见那条自商周驶来的光之轨迹——四蹄腾空，马尾如彗，划破时间，照见人类永不停歇的渴望：更高、更远、更快，直抵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