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

妮派书房

　　匆匆忙忙回了一趟家，站在我家旁边的烤烟楼顶，清冷的北风正把落叶一片片扫走，搅动了我眼前的发丝随风而去，想起在我刚有记忆的时候，全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的第一部电影《半生缘》，那个时候男主角的饰演者是黎明，演曼桢的是梅艳芳，尽管我家是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然而家里每一个人都会参与到电视的讨论中，我总是坐在大姐和二姐中间。二姐是个暴脾气，经常对着屏幕，气得直翻白眼，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脸上的表情极其夸张，感觉每一块肌肉都像《西游记》里的那些虾兵蟹将，在脸部的阵地殊死搏斗，仿佛下一刻二姐就会冲进电视，把那些看不惯的人拉出来撕扯成碎片。每到这时，我总会用余光偷偷观察她神情的变化，手里偷偷地捏着一把冷汗，然后慢慢地挪动着身子，悄悄地钻到大姐的怀里，在不动声色中躲过了随时可能面临替罪羊的灾难。

电影中黎明饰演的世钧欲言又止，梅艳芳的曼桢眼里有光，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句“我们回不去了”。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幼小的心灵带着问号撒下，之后在生命里走过很长很长的路，才会在后来一个起风的午后，突然开出懂得之花。小时候总认为我们一家挤在暖黄的灯光下，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后来才懂得，最早回不去的正是这孔小小的、放着十四英寸黑白电视，装满欢声笑语的石窑洞。

　　后来，电视剧《半生缘》上映了，我家里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一个人坐在电视屏幕前继续沉浸在情节当中，沈世钧的扮演者至今不知道叫什么，但是那厚厚的嘴唇，大花眼睛，配上沉默寡言的性格将他的木讷与优柔寡断展现得淋漓尽致，每次看见他，就想起我们班上也有一个和他长相、性格极为相似的人，于是，每次看完电视，我一个人都会跑到我家背后的山头，有时候去山上摘几颗苹果，有的时候挎着篮子去拔猪草，更有的时候会摘些青杏回来，然而头脑中那些画面总是充斥着大脑，让我的心就像过山车，时而情绪低落，时而热血沸腾，像极了恋爱中的小姑娘。

心里装着世钧和曼桢错过的每一个转身，那些说不清的心事，像手里未熟的青杏，又酸又涩。后来才懂得，原来回不去的还有那个会把别人的故事当作自己心事的、单纯的自己。

又过了些年，在图书馆里翻到《半生缘》，借着周末躺在宿舍的床上，花了一整个下午去读，想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尽管只有我一个人，还是随着故事的情节，一颗心时而舒展，时而纠结成一个线团。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拓拓和浮云逛小寨，由于逛的太晚没有公交，浮云发信息给我“世军，我们回不去了！”我笑着顺势借着书中的一句话回复道“我们之间像极了极熟而又极生疏的人，既然回不去，那么就学会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回来……”

再后来的回不去，可能是一本书的午后。在那个午后，我透过张爱玲的文字，深切地感知到：原来世界上最残忍的，就是让十四年后的重逢，变成更决绝的告别。不是“我还爱你”，而是“我们回不去了”。这句话像冬天的风，吹散所有自欺欺人的雾气。也就是在那个黄昏合上书，我忽然懂了——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强要回头，连最后那点念想都会碎掉。

　　有关我之后的回不去，是一个选择。因为爱极了文学，所以选择了文学专业，写论文的时候，老师说换个选题，我果断摇头“不，就写张爱玲。”上课的时候，老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有些同学，简直是个偏执狂，让换个选题，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非张爱玲不选。” 我对文学的喜欢，对《半生缘》的痴迷，遭到很多人的反驳与白眼，认为那些儿女情长的小情小爱，也就只属于像我这种不现实的头脑简单人。二姐有时候也哀我不幸，怒我不争，依然会一边看电视，一边批评教育我，我在她心情好的时候会顺势递上一句“既然这样的人如此不堪，为什么她是电视剧的主角？我想他们这样的人最迷人的大概是历尽千帆之后，留下了最宝贵的东西叫做:真、善、美”。

看不懂张爱玲的人只揪住她文字中的那些小情小爱，然而，走进文字本身，张爱玲的佳作，写尽了最绚烂也最苍凉的风花雪月、写透了最真实也最复杂的人性。曼桢嫁给祝鸿才，是女人在时代洪流里的坚韧；世钧的优柔寡断，是你我都有过的怯懦；曼璐的算计，是被生活逼到墙角后的挣扎。张爱玲写的从来不是谁爱谁，而是在现实的碾压下，人该如何保持最后那点尊严。

　　如今站在这里，北风还是那阵北风。然而我却从躲在大姐怀里的孩子，到为论文争辩的学生，再到如今站在故乡却像客人的大人——每个阶段都在印证“回不去”的真理。可也正是因为知道回不去，我们才更懂得珍惜。就像张爱玲，看透了人性的薄凉，却依然在文字里留着一丝慈悲。就像世钧和曼桢，明知回不去了，却还在那个下午，好好地说了一声再见。

生活给我们最大的馈赠，或许就是让我们明白：正因所有温暖都是暂时的，才更要用心点亮每个当下。在薄凉的世界里，做一个有温度的人——这需要勇气，也需要智慧。而“回不去”这三个字，从不是终结。它是开始，是让我们懂得如何在局限中活出辽阔的开始。

你看，风还在吹，楼下的烟叶还在飘香。回不去的都成了故事，而故事，正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