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红菊

海市蜃楼

偶去山乡。一路行来，两边的山色是那种深沉的、近乎墨的苍绿，间或有一两株乌桕，叶子落尽了，只剩瘦硬的枝干，像铁画银钩，在灰蓝的天幕上写着寂寥。风带着些微的冷，带着草木枯索的清气，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地贴着人的肌肤。这般景致，原是有几分萧瑟的。直到那道溪流，毫无预兆地，如同一匹半透明的、微微颤动着的素练，静静地铺展到我的眼前。 我的心，这才轻轻地“呀”了一声。 那水是真好。说是清澈见底，似乎还嫌不够；那是一种极温润的澄澈，仿佛不是水流，而是一整块微微荡漾着的青玉。水底的石子，圆的，椭的，带着各种好看的纹路，都静静地卧着，上面覆着一层茸茸的、翠湛湛的青苔，像少女的睫影。水流是不急的，遇到转弯处，便形成一个回旋，水面于是聚起些许白沫，却并不散去，只悠悠地打着转儿，像在思量着什么心事，旋即便又被那汩汩的、听不见声响的流动带走了。这溪是静的，它的潺潺，不是声音，倒像是一种脉动，你得用心去贴着了，才能感到那一份活泼的、内里的生机。岸边的人家也好看。是那种常见的乡村别墅，不是十分新，透出岁月的沉着。屋旁屋后就是这绕山的小溪，风过时，便涌起一阵簌簌的、清冽的涛声。最可人的是那修葺得极整齐的石岸，一棱一棱的石块，错落有致地垒着，仔细看，有的缝隙里还探出一点儿不知名的、绿得发暗的细草。一道石阶从岸上迤逦而下，没入水中，阶石被岁月与流水磨得光润如玉，想来夏日里，有人在此浣衣，那棒槌起落的声音，也定是这般光润的罢。我的目光，本是悠悠地随着那水，那石，那人家流转的。忽然间，就像被一道极亮、极暖的光灼了一下似的——我的眼前，猛地跃出了一片红，一片轰轰烈烈的、不管不顾的红！ 那是一溜排临水而开的红菊。 我几乎是要怔住了。在这万物敛藏的冬日，在这僻静得几乎要被世界遗忘的山坳里，竟藏着这样一场绚烂的、几乎是奢侈的盛宴。那是一种怎样的红呢？不是胭脂的娇媚，不是牡丹的华贵，那是一种沉着而热烈的、带着些许泥土气息与阳光温度的紫红。像是秋天最后的一腔热血，不忍散去，便全数凝结在这里；又像是画师倾其所有，将最浓的朱砂与赭石，慷慨地一笔泼溅在这清溪之畔。一朵朵，一团团，簇拥着，依偎着，有的开得正好，花瓣舒展，将那颜色毫无保留地献给天地；有的尚是半开，抱成一团紧实的红玉，憨憨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固执。那紫红，是我喜欢的颜色之一。 它们就那样静默地开着，映着那青玉似的溪水，衬着那新砌的石岸，对着那幽幽的山峦。这寂静，因了这片红，忽然就有了可触的分量和温度，有了说不尽的言辞。这不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的具象化吗?这种菊的人一定是有一份特別闲适，雅致的心境吧!我突然好羡慕那户人家了。 而我先前心里那一点浮着的尘埃，也仿佛被这浓烈的色彩一下子荡涤干净；那些缠人的、琐屑的思绪，也在这绝对的、静穆的美面前，羞赧地退散。 恍惚间，竟觉自己便是那溪畔的一株，根扎在清冽里，魂映在流光中。 这哪里是寻常的花开？这分明是光阴在此地打了个盹儿，遗落下的一个最秾丽的梦。这般的美，是容不得喧嚣的。它不需要游人的赞赏，也不需要文字的记载；它只是自在地生，自在地开，自在地与这溪流、山石、人家相伴，完成它自己一季的荣枯。我站在这儿，倒像个唐突的闯入者了。忽然便想起唐人司空图《诗品》里的句子来：“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眼前这般景致，不正是“俯拾即是”的么？它什么也不索取，只是自自然然地存在着，便已是最动人的诗篇。恍惚间，心里蓦地生出一种极强的妄念，痴痴地想，若能在这溪畔，得茅屋一间，也不必大，仅可容身便好。每日里，什么也不想，只是听这溪声，看这山色，对着这一片灼灼的红菊，从它们含苞，到盛放，再到最后的凋零，将生命的每一个过程都细细地看过。让光阴就这么从指缝间，从流水上，从花开花落里，慢悠悠地淌过去。让时间就在这溪流的回旋里停止，让世界就在这红菊的绚烂中定格。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做一个守着这片天光云影、这片灼灼红菊的闲人。该有多好。我知道这终是痴想。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被这“世外桃源”惊艳了的、却又注定要离开的陌生人。这红菊，这溪流，这人家，他们的美，我的到来与离去，于他们，是了无痕迹的。 日影悄悄挪移，近正午了。我该走了。发动车子，缓缓离去，后视镜里，那一片红，一点一点地缩小，终于被层叠的山峦与午色吞没。 可是，它又何曾离开过我呢？直到此刻，我闭上眼，那湾清澈的潺潺溪流，那一片惊心的、热烈的红，便又清清楚楚地现在眼前。它们不属于我，却仿佛在我的生命里，烙下了一个永恒的、安闲的、关于美的印记。这芜杂的人世，奔波劳碌的生涯里，能有这样一刻的“惊艳”，有这样一片红菊在记忆的深谷里永远地开着，大约，也算是一种温柔的慰藉了罢。 文图:李如英 海市蜃楼：本名李如英，70后，教育工作者。在安静一隅，画心为诗，煮字疗饥。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省楹联学会会员，湖北省荆楚田园文学社编委，咸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咸宁市小说学会理事，崇阳县诗联学会副会长。作品在全国各类赛事中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