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大三巴牌坊：残壁上的东西方文明对话

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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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秘景点：澳门大三巴

　　站在68级石阶之下仰望，这座恢宏的前壁在蓝天的映衬下，既是一座废墟，也是一座丰碑。

沿着澳门半岛的狭窄街道漫步，不经意间，一道巍峨的巨型石彻前壁映入眼帘。这就是澳门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大三巴牌坊。

与其说它是一座建筑，不如说它是一本立体的历史书。

　　大三巴的故事，始终于一场跨越山海的相遇。16世纪中叶，葡萄牙人登陆澳门，这个原本宁静的小渔村，逐渐成为中西贸易与文化交流的枢纽。1952年，耶酥会传教士在此动工兴建圣保禄大教堂，作为远东地区天主教传播的核心据点。然而这座教堂的命运却与火焰结下不解之缘，先后经历三次大火，前两次重建后依然保持着宏伟形制，直到1835年那个深夜，教堂内学徒不慎打翻烛火，海风助长火势，木质结构在烈焰中轰然坍塌，唯有由花岗岩砌成的正面前壁在火海中幸存下来。当地人见这残存的壁面形似中国传统牌坊，又因“圣保禄”的葡语发音近似“三巴”，便称之为“大三巴牌坊”，这个兼具中西韵味的名字，从此成为澳门最鲜明的标识。

　　这场大火，仿佛一个充满隐喻的句读。它终结了一个时代，将一座功能齐全的宏伟建筑，骤然凝固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背影。从此，它不再是进行中的宗教活动场所，而是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纪念物，一个供人凭吊、解读和想象的巨大历史遗存。它的残缺，反而赋予了它比完整时更为丰富的内涵。

　　我拾级而上，每一步都感觉是在走近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史诗。站在牌坊的近前，那种压迫性的宏伟与精雕细琢的細节，更令人感到震撼。它高约27米，宽23.5米石壁厚度达2.7米釆用的是古希腊的巴洛克风格，但细细审视，便会发现无处不在的东方元素，如同密码般，诉说着那段独特的文化融合史。

　　牌坊共分五层，由下至上，层层收拢，构成一个指向苍穹的三角形顶峰。最底层是并排的十根爰奥尼柱式，构成三个入口，象征着信仰之门。其上各层，布满了精美的浮雕，这些雕刻不仅是宗教故事的叙述，更是艺术与思想的对话。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层正中的圣母玛利亚铜像。她被天使和花朵环绕，然而，在簇拥着她的石雕中，竟赫然出现了中国的牡丹和日本的菊花。

　　这是一种何等大胆而和谐的创造！圣母的神情慈悲而庄严，她俯瞰着这片既沐浴过天主教恩泽，也根植于远东土地的城市，仿佛本身就是融合的化身。

再往上，在第四层，雕刻着耶稣会圣人的形象。而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在牌坊的侧面，我们能看到中文字！那是一个“念”字，巧妙地融入卷草纹饰之中；另有“鬼是诱人为恶”等劝诫性的中文词组，被雕刻在石壁上。这无疑是当时的传教士为了便于向中国民众传播教义而釆取的“本土化”策略。

　　他们将东方的文字与审美，与西方的宗教理念和建筑形式天衣无缝地嫁接在一起，使得这座牌坊不再是纯粹的舶来品，而是生长于这片土壤之上的、独一无二的艺术结晶。

尤为耐人寻味的是，在顶层三角楣额的顶端，立着一只铜鸽，代表圣灵的符号。其下刻有一行拉丁文（天主之母）。然而，若将整个牌坊的轮廓与中国传统牌坊、乃至山门相比，又能品出几分东方的韵味。

　　这种从宏观结构到微观细节的融合，使得大三巴超越了单纯的宗教建筑遗迹，成为全球范围内早期全球化进程中，文化相遇、碰撞与创新的不朽证据。它沉默的石壁，实则是一部轰鸣的史书。

从对历史的沉思中回过神来，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牌坊身后的现代澳门。牌坊的背面，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钢结构楼梯与回廊，游客可以由此登上顶端，透过空荡荡的窗口，俯瞰整个澳门半岛。

　　这种设计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隐喻：我们站在历史的废墟之上，眺望现在与未来。

从牌坊的右侧，可以步入那场大火的遗址一一教堂地基博物馆。走入地下，光线骤然变暗，空气中也弥漫着阴凉与潮湿的气息。脚下是玻璃栈道其下便是当年教堂的基石、墓穴的遗迹，以及那场大火留下的炭黑色痕迹。出土的宗教器物、殉道者的遗骨，都安静地陈列于此。这里是历史的腹腔，是真实的、带着泥土与焦痕的过往。从地下阴冷的遗址，再回到阳光灿烂的广场，那种时空切换的眩晕感极为强烈。

　　历史并非虚无缥缈，它就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之下，支撑着地上的所有喧闹。

而地上的喧闹，正是澳门作为一座“活着的”历史文化名城的证明。大三巴牌坊早巳融入澳门市的日常肌理。它不仅是游客必到的地林标，也是本地人休闲聚会的场所。手信街上，杏仁饼、猪肉脯的香气诱人垂涎；街角的老式茶餐厅里，飘出奶茶的醇香 ；时尚的咖啡馆与百年的中药铺比邻而居。历史在这里不是被束之高阁的标本，而是与当下的生活血脉相连的背景与舞台。

　　与牌坊相连的圣禄学院，，曾是远东地区第一所西式大学。1594年成立的学院设有文法、人文、伦理神学等学部，培养的传教士不仅活跃于中国内地与日本，更远及越南、泰国、柬埔寨等地，成为西方文明东传的重要枢纽。在这里，利玛窦曾绘制带有中文标识的《万国全图》，将世界地理知识带入东方；葡萄牙医生戈杨斯引入的，“种牛痘”技术，在此地对抗天花疫情，开启了西医在中国传播的先河。

　　学院旁的圣加扎西医院，则成为西方医疗体系进入中国的最早实践地。然而这段文明交流的历史并非全然光彩，大三巴脚下的港口，也曾是鸦片大量输入中国的通道，给中华民族带来深重灾难，让这座建筑的历史记忆更添了一层复杂与沉重。

远远望去，大三巴牌坊在周围现代化建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它那巍峨的身姿，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牌坊的建筑风格融合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与东方建筑的元素，既有巴洛式的华丽与精致，又有东方文化的含蓄与内敛。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在向人们讲述着一个个古老的故事。

　　20世纪末，澳门政府启动了大规模的考古与修复工程。1990至1996年间，葡萄牙建筑师牵头，联合中葡两国的考古学家、历史学家与博物馆学家，对圣保禄教堂遗址进行系统修缮，在保留历史风貌的基础上建成愽物馆，于1996年10月正式开放。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祖国怀抱，那个夜晚，无数澳门市民聚集在大三巴前，举着五星红旗与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老人抱着孙子指着牌坊上的莲花浮雕说：这是咱们中国的莲，以后再也不是“沒妈的孙子了”。

　　闻一多先生《七子歌》中”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的呐喊，终于在牌坊的见证下化作归家的欢歌，此刻，顶端的十字架不再是殖民符合，而成为守望团圆的标志。2005年，包括大三巴牌坊在内的，澳门历史城区，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座历经沧桑的石质建筑，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文化财富。

　　如今的大三巴，早巳是澳门最具活力的地标。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将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扫工人们扫帚划过石阶，附近的茶餐厅飘出咖啡与杏仁饼的香气，本地老人提着鸟笼在台阶下晨练，构成一幅宁静的生活画卷。

随着日头升高，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陆续汇聚，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的面孔交织在一起，粤语、普通话、英语、葡萄牙语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我最后一次回望这座伟大的废墟。它失去了教堂的躯体，却赢得了作为文化符号的永恒；它经历了毁灭的劫难，却从灰烬中升华为一座城市、乃至一个时代的精神图腾。它的存在，提醒着我们文明的进程从来不是直线向前，而是在毁灭又重生、遗忘与记忆的不断交织中螺旋上升。它既是澳门中西合壁历史的起点性象征，也是这种独特身份在今日依然鲜活生动的证明。

　　当夕阳西下，游客渐渐散去，大三巴牌坊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庄严而神秘。夜晚的灯光照射在斑驳的石壁上，那些雕刻似乎都在诉说着属于自己的故事。

站在这里，仿佛能听到17世纪日本工匠的凿石声，18世纪修士的祈祷声，19世纪火海的噼啪声，以及21世纪游客的惊叹声。

这座古老的石壁，如同一台时间的留声机，记录着澳门四百年的沧桑与辉煌。

编辑/制作：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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