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游》秋窗读怡园

李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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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25381964

课文：《苏州园林》

人教版语文八年级上册

深秋的苏州，空气里浮动着桂子残存的甜香。今年11年15日下午，我揣着叶圣陶先生的《苏州园林》如揣一封邀请函，踏进怡园的门槛时，忽然想起先生那句论断：“务必使游览者无论站在哪个点上，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此刻，夕阳正将一抹金黄敷在入口处的粉墙上，爬山虎褪成赭红，几片迟凋的叶子像钉在纸上的标本，墙根处青苔却依旧沉郁，像是画师精心点染的浅绛山水。

循着曲廊前行，廊壁上的漏窗次第展开“长卷”。六角、海棠、冰纹，每一扇空窗都如取景框，将园景裁剪成活的册页。透过一扇扇“画框”，可见瘦竹三两竿，石峰半截，或是远亭一角，正应了《园治》中“藉以粉壁为纸，以石为绘也”的妙理。我驻足于一扇蕉叶形漏窗前，窗外恰好一株鸡爪槭，红叶如燃烧的火焰，与窗内摆放的一盆墨菊形成冷暖对照。这哪里是偶然？分明是造园家凝固的诗句。

“轩楹高爽，窗户虚邻”，叶老笔下对空间感的追求，在怡园得到极致体现。为避偪仄，曲廊时宽时窄，或攀假山，或贴水岸，总在转角的方寸之地，以一面镜壁、几峰湖石拓展出无穷意境。立于镜前，真景与虚影交融，现实与幻境交错，竟分不清孰真孰幻。此间深意，恰如唐人常建所叹：“山光悦乌性，潭影空人心。”

苏州园林的灵魂，更在人文积淀。怡园建筑不多，但每处命名都蕴含深意。主厅“拜月轩”，周围植松、竹、梅“岁寒三友”。厅内悬“梅花厅事”匾，取自王安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彰显主人坚韧不拔、高洁孤高、谦虚自守的品格。

池西有“藕香榭”探入水中，取名雅致，想夏日荷香四溢时，该是何等清趣。此刻虽无藕香，但倚栏观鱼，看它们悠然摆尾，倏忽往来，仿佛也沾染了庄惠观鱼的哲思。万物静观皆自得，这园中一石一水，无不在诉说着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

仙琴馆是园内一处以琴主题的建筑，融合了苏式园林的精致与文人雅趣。

走进“石听琴室”，室内陈设简朴，琴桌、石峰，悄然对望。窗外立二峰瘦石，作俯首聆听状。此间无繁复装饰，其妙处正在于“因景设室”。建筑、器物、乃至庭石皆化为音符，共谱一曲高山流水，意境已远超雕梁画栋。听说“石听琴室”，是怡园每年琴会的举办地。

画舫斋临水建筑，匾额“碧涧之曲古松之阴”为俞樾篆书，画舫斋两边“美人靠”专供游客歇息。

最令我流连的是“拜石轩”。轩前立数峰奇石，瘦、皱、漏、透，各具其态。米芾拜石的痴态，在此化为对自然造化的礼赞。石无言，却能引发无限遐思，观其挺拔，思人之风骨；品其玲珑，悟道之圆融。苏轼云“园无石不秀，斋无石不雅”，诚不我欺。

穿过回廊，主景区豁然开朗。池水是园林的血脉，怡园虽小，水面却曲折有致，用湖石驳岸分割出聚散开合。残荷耷拉着褐色的脑袋，偶有红鲤搅碎倒映的云影。池畔假山叠石堪称典范，叶老说苏州园林的假山“重峦叠嶂”，此处山石虽不高，却脉络贯通，洞壑幽深，有可望、可游、可居之趣。

怡园的池沼，正如《苏州园林》课文中所提到的：“或河道的边沿很少砌齐整的石岸，总是高低屈曲任其自然”。深秋时节，“池里养着金鱼或各色鲤鱼”，水边是高大的枫树和栾树。“红的、黄的叶子落在水面上”，鱼儿游过，水波将“倒映的云影天光”揉碎又拼凑，让人想起文中的话，这确实是一幅“如在画图中”的完美画面。

我钻进假山石洞，凉意沁人。石阶湿滑，藤蔓垂拂，头顶石缝漏下天光如线。这人工堆叠的丘壑，竟真能生出“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野趣。登至山顶小亭，全园尽收眼底。池水如镜，亭台参差，花木扶疏。俯瞰池中倒影，楼阁与树影在水中摇曳，虚实相生，顿觉空间倍增。此情此景，唯有韦应物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可拟其闲适，虽时令不同，那份自在天机却息息相通。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欧阳修的诗句蓦然涌上心头。怡园之美，不仅在景，更在营造出的意境，让人暂忘尘嚣，回归本真。这一方天地，是自然与人文的合奏，是古与今的对话。

暮色渐合，园中游人多散。我独坐“金粟亭”中，亭名取自桂花别称，虽花期已过，仿佛仍有余香。亭柱镌刻楹联：“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道尽园林欣赏的动静之妙。是啊，在此静坐，可借清风明月；漫步时，则观水之流动、山之静穆。

此刻万籁俱寂，唯闻风吹竹叶飒飒作响。这声音，与百年前园主独坐时听到的，并无二致吧？忽然想起叶老文中强调，苏州园林不仅是居住之所，更是“修身养性之地”。在此，人与天地的隔阂被打破，物我两忘，唯有心灵与自然的低语。

出园时，回望暮色中的怡园，粉墙黛瓦如剪影，静谧安详。此行不仅验证了课本中的描述，更让我真切触摸到苏州园林的魂魄。它不是冰冷的建筑群，而是活的文化载体，每一块石头、每一泓清泉都在诉说中华文明的审美追求与生命哲学。“不知城市有山林，谢公丘壑应无负。”清人诗句或许是对怡园最好的注脚，这一课，我将终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