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在那纯朴的六七十年代,大酱作为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油、盐、酱、醋、柴这五大要素之一,承载着无数家庭温暖的记忆。从我记事起,就看见家家户户的庭院里,都安放着一口酱缸。每当盛夏来临,骄阳似火,那酱缸中的大酱便在阳光的沐浴下悄然发酵,不时泛起细密的泡泡,散发出一种咸香交织、醇厚悠长的味道儿。这味道儿,宛如母亲温柔的双手,轻轻拂过我的心房,因为每一道制酱工序,都凝聚着母亲的辛劳与爱意。如今,这种自制家庭大酱虽然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但那源自母亲之手制作的大酱味道儿,却如同一首永不褪色的歌谣,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间,让我难以忘怀。</b></p> <p class="ql-block"><b>母亲制做的大酱,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蕴含着家的味道儿。小时候,小卖部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其中就有专门用于熬菜的酱油,我们当地人亲切地称之为“套油”。然而,我家的饭桌上,从未出现过它的身影。一抹酱香却成了我家餐桌上的灵魂。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荤腥?母亲曾说过:“酱就是饭桌儿上的肉”,村里老话还说"要解馋辣和咸",这咸味,全靠大酱撑着。春天掐把嫩葱,夏天摘根黄瓜,往酱碗里轻轻一蘸,那脆、咸、香、甜的混合味道儿在舌尖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包饺子做馅饽饽放勺酱,省油又省盐。喝棒子粥,放一勺酱进去,清贫的日子便有了咸淡相宜的滋味儿。</b></p><p class="ql-block"><b>年年岁岁,一缸年复一年的酱,腌渍着那个纯朴年代的安静与知足,让粗茶淡饭的日子也泛着温润的光。</b></p> <p class="ql-block"><b>每年开春时节,正是制作大酱的黄金期。然而,这青黄不接的当口,家里分到的口粮本就捉襟见肘,生产队分的那点大豆,哪里够做一年的大酱?母亲总有些巧思,她将麦麸、白薯、棒子面与少许豆面细细拌匀,揉成一个个酱饽饽。在蒸笼里蒸熟。</b></p><p class="ql-block"><b>可母亲偏要等我们哥儿几个不在家时才蒸酱饽饽。怕我们看到刚出锅的酱饽饽,忍不住抢吃。她一边念叨着"这可是留着做酱的饽饽,万万不能吃呀。",一边匆匆端到后院阴凉处背干。然后把后门锁上。等我们发现这些酱饽饽时,它们早已被收进芭拉筐,搁在炕头,裹着厚被子悄悄发酵去了。揭开被子一角,只见饽饽表面已蒙上一层薄薄的白毛,可那混合着麦香与豆香的滋味,实在诱人。我们哪管得了这些,掰开饽饽,专挑里头没长毛的部分塞进嘴里,虽然有些苦涩,但嚼得仍津津有味儿。</b></p><p class="ql-block"><b>直到有一天,母亲揭开被子,发现酱饽饽少了大半,气得直皱眉。她唤来我们哥儿几个,正巧父亲也推门进屋。看着筐里残缺的饽饽,父亲扬起手就要教训我们,母亲却连忙拦住道:"别怪孩子们,他们平日里哪大吃过纯粮食的饽饽?"她转身对我们说,"这饽饽都长毛了,吃了会中毒的。再说,你们吃掉这么多,咱们这一年的大酱可怎么做?"父亲看到母亲着急又很为难的样子说:“你别太着急了,明儿我去孩子他大姑姑家借点豆子来,咱家还有点麦麸子、棒子面呢,再蒸点酱饽饽,把他们吃的补上。”母亲说:“只有这样办了,你们可别再偷吃了,如果再偷吃,你爸揍你们,我可不管了。"我们连忙点头,父亲板着脸问:"记住了没?"我们齐声应道:"记住了!"话音未落,我们哥儿几个已一溜烟跑出了屋子,身后传来母亲无奈的叹息和父亲憋不住的笑声。</b></p><p class="ql-block"><b>第二天,父亲从大姑家借来了豆面,母亲又蒸了一锅酱饽饽,拿到后院经过几天背干后,又被装进芭拉筐里放在炕头上,蒙上被子慢慢发酵。</b></p> <p class="ql-block"><b>酱饽饽在炕头上经过一个月的悄然发酵,完成了它最初的蜕变。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那口古朴的酱缸里,撒上盐粒,注入清冽的井水,缸便稳稳地落定在前院那片被阳光偏爱的角落,开始了它漫长的二次发酵之旅。</b></p><p class="ql-block"><b>这期间,酱缸的管理可是门大学问,容不得半点马虎。母亲将这份重任视为珍宝,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到缸前。只见她手持酱耙子,动作娴熟而有力,一下下地搅动着缸中的酱料。那酱耙子与缸壁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是一首独特的劳动乐章。</b></p><p class="ql-block"><b>我总爱倚在斑驳的门框边,静静地凝望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她微微佝偻着的背脊,像一张被岁月拉弯的弓,她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旋律轻快如溪流,却又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从心底流淌出那个年代特有的清贫却很温暖幸福的韵味儿。</b></p><p class="ql-block"><b>随着酱耙子有节奏地搅动,酱缸里泛起了一层层细密的泡泡。它们像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探出圆滚滚的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又像是母亲身边的小精灵,用它们独特的方式,轻轻诉说着对母亲的敬意与问候:“妈妈,您辛苦了,歇歇吧,让泡泡们替您跳支欢快的舞吧。”</b></p><p class="ql-block"><b>母亲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这些泡泡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那些小泡泡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喜悦,欢快地跳跃着,与母亲一起笑着。</b></p><p class="ql-block"><b>近两个月的光阴,在母亲每日的精心照料下,悄然流逝。缸中的大酱已成功蜕变,呈现出诱人的红褐色。那醇厚而浓郁的酱香,如同无形的丝线,丝丝缕缕地飘散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仿佛给整个院子都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香衣。每一缕香气,都承载着母亲辛勤的付出,都诉说着那段充满爱与温暖的酱香岁月。</b></p> <p class="ql-block"><b>那口酱缸里散发的浓郁香气,引来了无数马蜂和蜜蜂。它们嗡嗡地飞舞着,密密麻麻地趴在缸沿上,贪婪地吸允着缸里大酱散发的诱人气息。</b></p><p class="ql-block"><b>一只老鼠被酱香勾来,它小心翼翼地爬上缸沿,想偷点酱尝尝。可它哪知道,这缸沿湿滑得很,一个不小心,就扑通一声掉进了酱缸里。老鼠在酱里拼命挣扎,一半身子被酱液淹没,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向谁求救。这场景,让我不禁想起了小时候常挂在嘴边的那几句童谣:“小耗子儿上窗台儿,偷油吃下不来,叽叽喳喳叫奶奶。”这只老鼠也许是在向奶奶求救吧,可它哪知道这叫声会招来杀身之祸呢?</b></p><p class="ql-block"><b>隔壁李奶奶家的大花猫正趴在我家的墙头上晒阳阳儿,听到了老鼠的叫声,直接向酱缸窜去,上腿扒在缸沿上,一跃向老鼠扑去,它哪知道,这缸里装的是粘稠的糊状酱液,这一扑,可就再也没能出来。大花猫和老鼠在酱缸里同归于尽了。经过一中午的发酵,缸里的酱液开始冒泡,慢慢地,这俩家伙就被酱泡沫完全淹没,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b></p><p class="ql-block"><b>当母亲又像往常一样,拿着酱耙子去搅拌酱缸,突然感觉到酱缸深处有东西,用酱耙子往上一拉,缸里冒出了两个被酱裹着的一大一小怪物,再细看是猫和老鼠。她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酱耙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两手紧紧抓着缸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着说:“我的大酱啊!这还怎么吃呀!”母亲的一片心血,全在这缸大酱里,她怎能不心疼呢!</b></p><p class="ql-block"><b>父亲听到母亲的哭声,忙从屋里跑出来。他见到刚从缸里捞出来的两个怪物,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他特别奇怪猫和老鼠是怎样掉进缸里的。</b></p> <p class="ql-block"><b>家里的酱缸掉进猫和老鼠,可不算小事,在家里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一家人围坐在屋里,商量着那缸酱该如何处理。七嘴八舌的争论声中,我们几个孩子态度坚决,强烈要求立即扔掉,绝不能吃,一想到那死猫和老鼠泡在酱里,就恶心得让人无法下咽。大姐见状,提议道:“爸!咱们举手表决吧,少数服从多数怎么样?”父亲一听,心里嘀咕:这群小崽子是要造反啊!这一举手,结果自然是六比二,孩子们占了绝对优势。可这意味着一缸老伴儿辛辛苦苦做的大酱就得扔掉,而扔掉后,家里又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做一缸,一年到头就没酱吃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大酱的日子,饭菜都少了滋味。父亲暗想,这群孩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于是,他当即表态:“这事儿太大了,容我再好好想想,先别急着处理。”</b></p><p class="ql-block"><b>第二天,父亲照常去生产队出工。在地头歇息时,他忍不住把这事儿说了出来,让大家帮着出出主意。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半天,也没个正经的建议。有人说:“扔了怪可惜的,我家酱缸里也曾经出现过老鼠和大尾巴蛆,没和孩子们说就把它们捞出去扔了,吃了也没得啥病。”有人则提议:“别白搭了,可以每天往猪食里加一瓢,还能增加猪的食欲呢。”</b></p><p class="ql-block"><b>最后,还是队长有见识。她笑着说:“不能扔了,我有个好办法,把酱倒在锅里,放些高度散白酒,大火高温反复消毒。这样既能消毒,又能去掉家里人吃酱时的恶心心理,把那死老鼠和猫在脑子里留下的阴影也一并驱散。”</b></p><p class="ql-block"><b>父亲听了队长的话,连连作揖表示感谢:“队长高见,这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我回去就召开家庭会议,认真落实队长的好主意。”然后又开玩笑地说:“等我把酱处理好了,先给队长端一碗去,让你先尝尝这‘猫鼠泡大酱’的味道儿!”队长听了,忙摆手笑道:“还是算了吧,我也嫌恶心!”这话一出,逗得大伙儿都哈哈大笑起来,父亲也跟着大伙儿一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b></p><p class="ql-block"><b>那笑声在广阔的田野里回荡着。那个年代的笑声,是那样的甜、那样的憨、那样的美。</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