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里四“先生”

东方笑纳

在我的原乡，“先生”两字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你要会认字，会用毛笔，字要写得“又大又黑”… 在我的原乡，没有“原住民”——即“本荡人”这一说，无非是先来后到而已。清末状元，南通人张謇实业救国，创办大生纱厂，通海垦牧，也只到盐东、大丰一带。那时，我们那里还是海水漫漶的芦苇荡子。此后若干年，才有人来煎盐、狩猎、捕鱼。你听这些个地名，就烙下了独特的印记——李灶，月滩，黄渡，陆墩，团荡，袁高尖，大舀港，三王庄，陈二小店…这地方是大羊河经年累月流入黄海，冲击形成的回水荡，芦苇、野蒿等杂草固沙积淤的滩涂。人们从内地迁徙来，散落在堆堤圩垸栖居，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一代代繁衍生息…解放前，这里出了个袁国祥为首的一帮海匪，当地人叫海巴子，抢了钱物，回乡挖壕筑基，建起高门大宅，贫富差距拉大，富人家就开办私塾，请人来当先生，这个闭塞的荡子，才有了“先生”一说。民国三十年一场特大洪水过后，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大户开始兼并土地，除少数自耕农，大多成了租地农或雇农，零零散散百十户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只为糊口活命，都是不识字的“睁眼瞎子”。在这里，“先生”是很尊贵的。 解放了，“打土豪分田地”，地主没了，私塾没了，先生也没了。后来迁来开荒种地的人多了，家家户户莲蓬结子似的生下一堆小伢子，日久分门立户，这荡子就成立了生产大队，有七个小队。一九五八年，政府在原地主家的粮仓门口挂了块牌——射阳县海兴小学。两位老师都是从几十里开外来到荡里的，一位吴老师（校长），一位郭老师。我们那儿管念书叫上书房，学生们当然叫老师，但父辈们却认为教书育人是件积大德的事，学堂里供奉着“先师孔圣人之灵位”，就应尊呼“吴先生”、“郭先生”。也有别于瓦匠、木匠等年岁大了，叫老师傅。这样，也有个尊卑之分，混淆不得的。两位先生刚来时，都只有二十岁出头，我上学时，他们也就三十岁左右。吴先生中等身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眼皮大眼睛，络腮胡子，剃光后青梗梗的。荡里的孩子都是“散放”的，“野”得很。吴先生为人和气，对犯错的学生，最多揪揪耳朵，手举得高高的，落下来掸灰似的轻轻的。郭先生瘦瘦高高的，话语快，走路带风，“戒尺”不离手，类我这等调皮捣蛋鬼，少不了戒尺“伺候”，且绝不“心慈手软”——手掌打肿了，或胳膊肘起了“瘤”，很疼很疼。家长晓得了，非但不护短，还加抽几柳条（木棍），边打边吼吼:“戒尺派什么用场的，啊？…知道？你…还知道！咋还不晓得好歹…惹先生生气呢，嗯？先生…打的好…打的好！…”家校呼应，以示对“师道尊严”的维护。两位先生离家别妻，在海兴小学教书育人近四十年，有的人家两三代人，在他们手里念书启蒙，他们播下文化的种子，薪火相传，孩子一批批小鸟似的远走高飞，荡里人说不尽两位先生的恩德，他们是荡里人——心中佛！ 在学校教书做老师，当然配得上“先生”的名分，除此还有谁呢？那时生活难熬，遇到灾荒，三春头上，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多数人家的伢子连书房也不上，或者了不起念个完小，能认个名字，算点帐，就回家种田了。满眼都是“泥腿子”，全大队哪还有“先生”呢？ 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姜“先生”就是一个例外。姜先生四十多岁，一头中分浓密乌发，国字脸白净净的，戴一副宽边黑框眼镜（那时候戴眼镜和戴手表一样稀罕），腰身直直的，穿一件格挣挣的、半新不旧的中山装，看上去相貌堂堂。荡里人，日晒，雨淋，海风吹，个顶个黑不溜秋的，姜先生完全不一样，没人能比，大队郭书记也不能比。听说姜先生本姓陈，从小过继给姜家，他一直在江南生活，一口“蛮”话（我们那里叫苏南人“蛮子”，北方人“侉子”，什么由来，说不清。），他怎么回来了呢？而且还能和姜奶老俩口，住在地主“白瘸子”的四围壕河的房子里呢？凭什么？不晓得。墩基上有一片竹林，还有枣树、杏树、柿子树，熟了的时候，有人就去偷，他家养了条黑狗，不声不吠的窜出来咬一口，好多人被这狗咬过。只有隔河喊应了姜爹姜奶，这狗才摇头摆尾“看高你”。姜先生平时很少迎客，也很少出门。只有两种情况例外:这就是春节时写“门对子”（春联），来者不拒，有求必应。我爹带我到姜先生家“请”“门对子”，穿芦荡回家，在一处枯黄的茅草上，兴奋地摊开来，边“欣赏”边说:“望望…你望望…你写的大仿像个刀螂…姜先生的…又大又黑…”再就是下象棋，荡子里无敌手。他有时高兴，将一边的车马炮扒拉掉，让了车马炮，对手还不是“对手”，名声出了荡子。有人行十几二十里赶来挑战，也是来时“凶凶”，去时“懵懵”。姜先生真的为荡里长了脸，而且带出了一批又一批“泥腿子”象棋战队，这个战队在全县仍至全地区都是响当当的。姜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又是“棋王”。我爹既不识字，又不会下棋，但并不影响他对姜先生的“崇拜”，一提起姜先生就乐哈哈的，毕竟姜先生，以前也姓过本家“陈”… 还有一位“先生”，最让人想不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你不叫“先生”，他不高兴。他的头圆圆的像个葫芦，头顶就像从来就没长过毛似的，眼珠虽小转得很快，嘴巴很大，一笑就咧到耳堂根，尖尖的下巴上一撮稀松的山羊胡子。走路背着手，手里攥根二尺长的竹竿烟袋。姓什么呢？他自我介绍，不是人则俞，不是人禾余，不是“吃鱼”的“鱼”。也不是干勾于，说到这，他就会蘸了水，在桌上写下一个“于”，又赶紧用衣袖揩去，接着憋一口气，得意又神秘地说: 我姓…“虎”头“虞”——老虎头，下面吴先生的“吴”！虞爹消失了近二十年，早些年我们还没出生呢，大人们忙着往嘴里“刨”食，小孩子忙着念书，谁会叨唠他呢？再说这荡里“张王李陈遍地流”，那晓得还有虎头“虞”，这么奇怪的姓呢！虞爹原就住在前塘的袁家尖，后来一走个“乌嘟嘟”，房子也塌掉了。突然天上掉下来了，乡邻们就在三里河边夯地垒土，盖了两间茅草屋，让他安身下来。这样一个人咋能称呼“先生”呢？虞爹自己说，这二十年，闯过很多码头，到过扬州，上过南京。老了，跑不动了，才“落叶归根”。荡子里没有广播，没有收音机，带电的只有手电筒。出门就划个瓜皮船，大多数人，像个陀螺就地打转，都没出过荡子。虞爹这就见过大世面了，还参加过什么演戏剧团，这还了得！他说的是真的假的？谁也不晓得，也没看过他演戏，但他会说“书”，这倒是真的。秋冬季节日短夜长，荡子里黑黝黝的，除听到蛐蛐和一声声狗叫，晚上多数人家是很枯寂的。到虞爹家听“书”，有这样一个去处，那也是一件乐事。平时遇见了，喊虞爹，虞爹翻白眼不应答，若是喊一声虞先生，那立马笑眯了眼，还仿佛纡尊降贵地来一句: “不客气，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虞爹说书时，必定要喊“先生”的——说书先生嘛，不喊先生，他就生气了，以至于来个“且听下回分解”，戛然而止。虞“先生”肚子里的“书”很多很多，“七侠五义”、“苏秦说六国”、“探寒窑”、“一百零八将”、“聊斋狐鬼”…只要你想听，“书”总是有的。后来，我们发现“秘密”，其实虞爹也不识几个字，却有一肚子“书”，奇了怪了。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荡子里，肚子里有这么多“书”，叫声“虞先生”，身上又不掉块肉，何乐不为呢！ 虞先生好——吃了晚饭，我爹就带我到“虞先生”屋里，找条凳子或一处旮旯里挤挤坐下来，“虞先生”坐在一张小方桌边，一盏煤油灯是放在高处墙洞里的，四周熏得很黑。桌上放一块“惊堂木”，是徐木匠用油松做的，很重。“虞先生”说书，一联串拟音响声词——得溜溜，咣当当，鸡鸣狗叫马嘶，刀枪剑戟切里哐当，惊心动魄，是很吊人胃口的。“铡美案”龙头铡“咔”一声，连着“惊堂木”啪嗒砸在桌子上，真的吓人一大跳，仿佛那人头就在眼前滚动。“虞先生”说到紧要处，就会“卖关子”，比如说“空城计”，司马懿的大军围了上来，城里只有些老弱残兵，诸葛亮在城头身披大氅弹着琴，这时司马懿马鞭一挥——“虞先生”举着“惊堂木”悬在半空，不动了！是司马懿识破空城计了，要挥鞭冲杀，还是…急煞个人！这时候，王大爷抓一把花生米，大谷子捧上一小袋烤子鱼，二扣子拎出二两烧酒，三鼠子递上一根纸烟…“虞先生”吃喝了一会儿，抹了把嘴，接着开讲:话说——司马懿皱皱眉头，这孔明诡计多端，一定早布了伏兵，不能上他的当…说完，一挥马鞭，喊道——撤！等了半天，撤了，诸葛亮好险啊！提到嗓眼的心掉了下来…这样的例子，每次都有，谁都晓得，说“书”的这晚，“虞先生”是不烧饭的。不过他不挑不捡，有点东西吃吃，喝两杯就好…“虞先生”说书，断断续续，有好几年，听书的“常客”也就十几位，不能白听，轮着做“东”… “文革”时，揪斗“四类分子”，虞爹也被挂牌、戴了“高帽子”。打这以后，虞爹就不说“书”了，再没人喊他“虞先生”了，他也不叫人喊了…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这一说，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人与事了。当年贫困穷苦的荡子，如今已成为“中国药材之乡”了，“鹤乡菊海”，是原乡一张遐迩著闻的“名片”。吴先生，郭先生，姜先生，还有“虞先生”，早已仙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有过这四位“先生”了…

荡 里 四“先 生”

东方笑纳

荡里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