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随笔：“冀晋十日游”之正定（上）

君子兰

【背景音乐：缘】 （书接上文《“冀晋十日游”之赵县》） 10月12日，我们仨人游完河北赵县后，驱车40公里，直奔石家庄。进入石家庄城区时，已是华灯初上。 “石家庄”被相声演员们调侃为，全球最大的“庄”。然而，此“庄”非彼“庄”也，名虽“土”，实不“土”。毕竟是河北省省会，由车窗看出去，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极具繁华。 到达预订好的宾馆，夜色中看向远处路口，竟是河北省博物院的宏伟剪影，距下榻地仅“一箭之遥”矣。 博物馆是必看之地，离得近，甚好！甚好！ （1） 河北有首流传甚广的儿歌：“沧州狮子定州塔，正定菩萨高又大，天下闻名赵州桥，华北四宝耀中华。” 上世纪1933年4月，我国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就是依据这首儿歌来河北考察古建，寻找遗存于河北的国宝的。 他去考察赵州桥，记录下了当时的感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在赞叹景仰不能自已。”这也是我上文所写到的，当他看到大修后“焕然一新”、却失去了古朴沧桑韵味的赵州桥时，为啥会产生深深的遗憾与痛惜之情的原因——他毕生倡导的保护古建的出发点与落脚点是“修旧如旧”，而不是“焕然一新”。 他考察了正定的隆兴寺及正定四塔、阳和楼、文庙。对正定的18处古建做了摄影和测量。 【1933年，梁思成（左）与绘图生莫宗江考察赵州桥时的留影。】 儿子这次做的“冀晋古建游”攻略，便是根据当年梁思成先生的考察踪迹，把正定隆兴寺列为“重中之重”，必看景点。俺仨人商定，“省博”离宾馆这么近，隔天再看也不迟，不妨先远后近，先去正定，直奔隆兴寺。 “先远后近”是相对于“省博”而言的，其实从石家庄市区去正定，仅半小时路程。于是，次日早餐后出发，一脚油门，便到了正定。 （正定的古建随处可见） 车子进入正定，由车窗看出去，正定的古建随处可见。县城内街道整洁清爽，店铺林立，别有一番繁华气象。 正定，在我心底有着特殊的份量与向往。一是，正定是我公爹、儿子爷爷的家乡，自有一份亲情上的亲近感、亲切感，早就想来看看了，这次算是如愿以偿。 二是，上世纪出品的“四大名著”之一、堪称天花板级的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是在正定拍摄的。当年依据曹雪芹原著描述及清代建筑规范而投资建起的大型仿清古建筑群——荣国府与宁荣街，已成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作为铁杆“红楼迷”，这是吸引我来正定的一股磁力。 三是，正定的“古建家底”厚实。正定虽是隶属于石家庄的一个县，却是杠杠滴“千年古郡”“北方雄镇”、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有着1600多年的建城史，留下了罕见的“九朝不断代”的古建筑群，城区内著名的“九楼四塔八大寺”错落有致，“二十四座金牌坊”点缀其间……正定现存隋唐以来的古建筑38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10处，享有“古建艺术宝库”之美称。 想想看，能令建筑学家梁思成四次造访考察，并为之倾倒，惊呼“仿佛就是一座露天古建博物馆”的正定城，足见其在中国建筑史上何等的富有与厚重？具有何等的魅力与价值？ （2） 正定众多的古建中，最富盛名的是隆兴寺。 隆兴寺乃中国十大名寺之一。始建于隋开皇六年（公元586年），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三十九年了。北宋时期奉宋太祖赵匡胤旨，于寺内铸造了一尊巨大的四十二臂铜质千手观音菩萨像，并盖大悲宝阁，又经金、元、明、清历朝历代的修葺及增扩建，隆兴寺形成了庞大的以大悲阁为主体的宋代建筑群，占地面积达135亩。寺内有天王殿、摩尼殿、转轮藏阁、大悲阁、毗卢殿、龙泉井亭等十几座殿阁，主次分明，高低错落，气势恢宏。 （摩尼殿前的这座大型石香炉是宋代原物） 隆兴寺不仅规模宏大，更因这一座寺院中竟拥有六项“全国之最”，成为“古建迷”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哪六项呢？ 其一，被古建专家梁思成先生誉为“艺臻极品”的古代殿堂建筑孤例——摩尼殿。 摩尼殿始建于北宋皇祐四年（1052年）。梁思成先生认为，摩尼殿布局奇特，其正方形殿身的四面正中各出一山花向前的歇山式抱厦，若从空中俯瞰，摩尼殿的平面形成了一个十字形，且檐下的斗拱宏大，分布疏朗，这在历代殿堂设计中也属罕见。因其独特，梁思成在他的《中国建筑史》中，以惊艳不已的语气描述赞叹道，“四出抱厦”这种做法，古画中还能见到，实物只此一处。“重叠雄伟，可以算是艺臻极品，而在中国建筑里也是别开生面。” 我以外行人的眼光，站于大殿正面，仰脸看去的第一感觉是典雅大气。那四个方向的、分别向前突出的歇山式“山花”抱厦，格调清新，别具特色。给人的印象很深。一个字：很美！ 儿子对古建的鉴赏力比我内行，他可以例举出宋代、唐代、辽代建筑及佛塑的不同特点与风格，加以对比。比如，他指着檐下斗拱的不同形状与角度，给我、给小姨耐心地讲解、解答。无奈我悟性不好，听过就忘，再看到实物时，依然说不出一二，浑浑沌沌。 （摩尼殿里供奉的释迦牟尼像，殿内四壁是精彩的佛教故事壁画。） 其二，隆兴寺的倒坐观音——“东方美神”，达到我国五彩悬塑艺术的美学巅峰。 摩尼殿的正面佛坛供奉着释迦牟尼及弟子塑像，而殿内的背壁则是明嘉靖四十二年‌塑的大型五彩悬山——观音菩萨的道场普陀珞伽山。 悬山长15.7米，高7.5米，岩石层叠，棱角分明，珍禽异兽若隐若现，青狮、白象、飞龙、瑞鸟形象可爱。悬山塑有罗汉、天神等30多身，位于中心位置的是一尊高达3.4米的五彩倒坐观音，头戴‌宝冠，身披‌璎珞，“悬”在半空中，悠然自得地踞坐于这碧波海浪、山石灵境之中。 我仰脸看去的第一感觉是，这尊自在观音的相貌与我们素日所见观音不同，有一种亦男亦女的“中性美”。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过程中，观音菩萨是由男身逐渐转换为女身的，是以，这种相貌上的“中性美”，愈加显得有亲和力，魅力无穷。 二是，这尊观音的坐姿前所未见。其左足踏莲，右腿屈起，压于左腿之上，系民间俗称的“跷二郎腿”，右手自然绕膝，轻抚于左腕。中国传统礼仪中，男士多有跷“二郎腿”习惯，女士则少有。是以，跷“二郎腿”坐姿的观音菩萨，实属罕见，生动传神。 细细端详这尊观音，其身体略微前倾，头稍右侧，神态端庄，目光亲和，凤眼微垂，略呈俯视，似一位温和善良、性格恬静的邻家大哥或大姐，正以一副闲适自若的聊天方式传道授课，周身散发着悲悯的人性光辉。 而站于悬山之下的信众、游客，无论从哪个角度仰视，都会感到观音那慈悲智慧的目光正与自己对视，抚慰着心灵，传递着温情与暖意。 据说，这尊“倒坐观音”塑像，出自明代瓷塑大师‌何朝宗之妙手。 何为“倒坐观音”？ 因其坐南朝北，与常见佛像坐北朝南的方位相反而得名。民间另有说法，则是：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这句诠释体现了观音菩萨“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慈大悲。 鲁迅先生对这尊独树一帜、突破了传统佛门戒律、摆脱了宗教偶像的威严与神秘感的“倒坐观音”，大为赞赏，称其是“将神人格化”了的“东方美神”。 据“鲁迅日记”记载，1923年7月3日，鲁迅与二弟去东安市场逛街，购买了17张照片回来，其中就有这张五彩悬塑倒坐观音，先生喜欢，一直置于书案之上。迄今，北京鲁迅故居的书桌上，还依然摆放着这张照片。 可叹的是，由北平到正定不过五百余里，却因处动荡战乱年间，先生一直未能亲去隆兴寺，亲见欣赏这尊“东方美神”…… 其三，隆兴寺内有我国现存最早的、最完整、最高大的宋代转轮藏。 轮藏 [lún cáng]，是佛寺中能够回旋转动的藏置佛经的书架。即，将书架作成八角形的书棚，中心有立轴，使书棚得以旋转，可查找到所需经卷。其设计构造类似于民间的“走马灯”。 佛教中的轮藏之制，起自转藏。所谓“转藏”，就是转读大藏经之意。与“看藏”不同，“看藏”是指僧人阅读经卷时，须从头至尾一字不漏，甚至背诵下来。而“转藏”则只是读经文中每卷之初、中、后数行即可。比如，转一圈相当于念一遍《大藏经》，转两圈则等同于完整念诵全部经文。更多的圈数，如转三圈，便能够清净“身口意”三业和罪障，增进自身的修行善缘，功德累积。 如同藏传佛教所倡导的，藏族人日常生活中，随身携带并随时摇动经筒是同一理念，是与念诵经文同等重要的宗教实践。 寺内的这座“转轮藏阁”，整座小楼只放置了这座大型“书架”，只为这个“转轮藏”设计建构而成的。 走进阁内的第一感觉，眼前像是一架巨大的、工艺精湛的亭式木制水车，若施以推力，是可以缓缓转动起来的。 据载，宋朝一共建有九座转轮藏，隆兴寺的这架转轮藏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建于十世纪的、真正可以转动的佛经书架。 真是叹为观止啊！ （精美的“轮藏”木檐） 其四，隆兴寺有我国古代最早、最高，也是世界最高大、最古老的铜铸大佛。 前面写到，北宋开宝四年（971年），宋太祖赵匡胤下旨铸造了一尊巨大的铜质千手千眼观音，并为之建造了大悲宝阁。当地人自然地将隆兴寺称为“大佛寺”。 观音铜像高21.3米，共42臂，遗憾的是，目前阁内所供的铜铸观音像，除身体部分和当胸合十的两只手臂是宋代铜铸外，其余两侧40只手臂皆为民国时期重装的木质手臂。 更为遗憾的是，目前大悲宝阁正在封闭维修，“游客止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无法亲进佛堂内，亲眼瞻仰谒拜这尊千年之前的千手观音的宏伟风采。 世间事，总有不尽人意之处，只能随缘，随遇而安吧。 （无法进入正在封闭维修的“大悲阁”瞻仰千手观音，寺内墙上有图片，可略解遗憾） 其五，隆兴寺有我国现存最早的楷书碑刻、被推崇为“隋碑第一”的龙藏寺碑。 这座较少被游客关注的龙藏寺碑，位于大悲阁东南侧，是我国隋代碑刻的杰出代表，在书法艺术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书法价值极高。原碑已被碑亭保护起来了，碑亭之外立有一座仿真度极高的龙藏寺碑，供我们细细地观瞻欣赏。 由楷书，想到唐代“楷书四大家”之一的颜真卿…… 颜真卿祖上几代人，均系唐代著名的文字学家、书法家。他的四世叔祖颜师古、伯父颜元孙，开创了唐代的“正字学”。颜真卿的书法除了家学渊源外，更能博采众长，也受到褚遂良、张旭的风格影响。可见，颜氏一族不仅传续了忠义家风，且为推动中国文字标准化贡献颇大。这也是楷书（正书）在唐代极为流行，并达到巅峰的原因之一。 （上图是隔着碑亭栅栏拍照的“楷书龙藏寺碑”原碑。下图是立于碑亭外的1:1比例的复制品。） 其六，隆兴寺内有我国古代最精美的铜铸毗卢佛。 毗卢殿内正中供奉着一尊明代铜铸毗卢佛像，像高6.42米，由三层四身相连、面向四方的坐式毗卢佛和三层莲座摞置而成，大小佛像共计1072尊。这尊佛像是明万历皇帝为其生母慈圣皇太后御制。佛像的造型设计、工艺水平均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具有极高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堪称海内孤例。 绕着这尊“千佛墩”抑或是“千佛塔”，反复蹓跶了几圈，细细欣赏观瞻，语言此时已至匮乏，难以言表，只能啧啧称奇，赞叹明代匠人的工艺之精湛，已非人力可为，简直出神入化，实为不可多得的明代艺术精品。 （3） 除了宏伟壮观的殿堂，隆兴寺还有古泉一眼，有峻美的后山，山下湖水清澈，水中锦鲤成群，意趣盎然。寺内寺外，珍花异木，古松参天…… 总之，隆兴寺之美，着实超群绝伦，无怪乎梁思成先生称其为“京外名刹之首”，名不虚传也！ 窃以为，单凭这座隆兴寺，就值得专程来正定一趟。况且正定还有那么多遗存的古建筑呢！ （站于后山上，俯瞰隆兴寺） 梁思成先生一生曾四次来正定考察古建，尤以建国前的两次，1933年4月与11月，他率“营造学社”团队是在滦东战事吃紧，战火纷飞的背景下进行的，以大量图片、文字和图纸，记录了正定古建筑的真实状况，实属不易。 建国后他又两次来正定，提出对古建维修要秉承“修旧如旧”的正确理念，并提供详细资料，一些具体可行的宝贵建议。他说“为国宝出一份力，也是作为现代中国人的一份荣耀”。 我们今天能看到一个如此完整精彩的正定城，梁思成先生功不可没！ （上图照片：1933年，梁思成先生登上转轮藏殿二楼，手扶积满二、三寸厚灰尘的梁架，欣然拍照留念。） 您知道吗？梁思成当年在正定考察期间的驻地，就是隆兴寺的方丈院吔！今天，“梁思成文物保护史迹展馆”也设立于此。 展室内的一幅对联，极有内涵： 是断是度是寻是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是“中国营造学社”的发起人朱启钤先生为“营造学社”创立纪念所书。上联出自《诗经·鲁颂·閟宫》，断度是动作，寻尺是长度。下联出自《诗经.卫风.淇奥》，切磋、琢磨皆是制作器物的动作，也比喻认真探讨深入思考的状态。 窃以为，这幅对联恰是“营造学社”一以贯之的工匠精神、敬业精神的真实写照。 我与妹妹、儿子正是认真看了展馆及实物，受益匪浅，感触颇多，才写出这篇文章的哦，不然，依我这外行人的眼光，如何能说在点子上呢？ （未完待续） 【背景音乐：缘】 君子兰 ——补记于2025年11月30日 （隆兴寺内的“梁思成文物保护史迹展馆”） （这幅对联是“营造学社”工匠精神、敬业精神的真实写照） （下图为梁思成先生亲绘的“摩尼殿平面图”） （隆兴寺后山上的“明远亭”） （精美绝伦的“铜铸毗卢佛”） （被誉为“隋碑第一”的龙藏寺碑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