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十一月的风,磨去了最后一点温存。带着清冽的、金属刮过似的质感,从窗缝里硬生生挤进来,悄悄地拂过书页的边角。那绵长的凉意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漫上肩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园子里的景致,正是一年中最富于思索意味的时候。那夏日里泼天泼地的绿,与秋初那场轰轰烈烈的红与黄,都谢幕了。静默的梧桐举着最后几片焦糖色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得从容决绝。垂柳的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一片寂然的辉煌,踩上去,有一种松脆的、教人不敢用力的叹息声。这时的秋,是删繁就简了的,仿佛一个说完了热闹故事的人,此刻正倚在门框上,静静地望着远处,眉宇间是洗尽铅华后的疏朗与寥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凉意从窗外来,书里的温度,却从心里生起。那书页翻动间,是塞外的风声,是江南的雨滴,是千百年来无数灵魂的絮语。那些远方的故事,或是古人的诗篇,使这十一月的天地,忽然间开阔了起来。那书页间的悲欢,仿佛与这季节的沉静融为一体。在这片秋的沉静里读着,便也觉得,当你随着一卷史书沉入往昔的洪流,或伴着一册游记神游异邦的街巷,你的双足虽未离地,心神却已跨越了千山万水。这远征,带你离开日常的琐碎,去向一个更广阔、更自在的所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是这样的时节,在平凉师范,在那座总弥漫着神秘气息的图书馆里。窗外的白杨树,叶子也该是这般焦糖色的了,在带着塬上寒意的风里,一片片地旋落。一个靠窗的角落,一本泛黄的《平凡的世界》或《穆斯林的葬礼》,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那时节,身子是单薄的,对世界的渴望却是丰厚的;一件单薄的旧外套,裹着一颗被文字喂养得无比饱满的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人生这页书,翻得总比想象中要快,要不由人意。当年的“远方”,如今成了脚下日日往来的“两点一线”,而那些曾经在纸上翻滚的、惊心动魄的激情,也早已被岁月沉淀为心底最沉静的底色。年轻时的“远方”是出走,是山河浩荡;而今的“远方”,却更像是回归,是精神上的一次深长呼吸,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身份——妻子、母亲、女儿——而单单成为“自己”的片刻。这膝上的书卷,便是通往那个地方的、唯一的密道了。读着书里别人的悲欢,那字句间的开阔与幽微,像一块清凉的巾子,轻轻覆在现实生活那些微热的、烦琐的褶皱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头在批改不完的作业本上,一格一格地挪移,终于沉入墨蓝色的夜幕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白日的喧嚣——孩子们的争辩,朗朗的书声,还有那永无休止的、呼唤着“老师”的稚嫩嗓音。这便是我,一个小学语文教师的每日。生活,被裁剪成无数琐碎的布片,缝补着一届又一届童年的光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时,在台灯下揉着酸涩的眼,看着桌上那摞小山似的作文本,会感到一种沉沉的倦意,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那不只是身体的疲累,更是一种精神的耗竭,仿佛自己成了一口干涸的井,再压榨不出一丝清泉。那些崇高的字眼,譬如“园丁”,譬如“蜡烛”,在日复一日的擦桌扫地、处理纷争、纠正错别字里,渐渐褪去了光晕,变得像办公室墙上那张泛黄的课程表一样,具体而微,甚至有些沉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生活的琐屑像梅雨季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心灵的每个缝隙,当庸常的日子化作一滩黏稠的、挣脱不开的泥淖,我总会走向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那并非一种昂扬的进取,反倒更像一种退守,一种从沸沸人寰里的抽身而退。现在,我更喜欢读那些“无用”的书。不必是宏大的叙事,不必是精深的哲理,比如,此刻翻开的是《瓦尔登湖》。梭罗的文字,没有热气,只有静气。他写湖水的消涨,写豆田的劳作,写与一只潜水鸟的周旋。这些事,离我身处的车马人间何其遥远,可正是这遥远,为我辟出了一方珍贵的“余地”。我跟着他的笔触,看见那片湖水“躺在天地之间,像一块巨大的祖母绿,被松林的金边细细镶牢”,心便也像被那清凉的湖水洗涤了一遍,那些纠结的、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了下去。书页之间,仿佛能听见风声、水声、雪落的簌簌声,这些来自自然深处的、原初的声音,将电话铃、键盘声、一切都市的喧嚣,都推得很远,很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些字句,那些由他人心血构筑的风景与情感,它们像一层薄薄的、光明的釉质,浅浅地镀在了我的心上。明日,生活的繁琐依旧会如期而至,但我知道,只要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书,还有这样一个可以随时躲进去的、由文字筑成的避难所,我便不至于完全地沉沦。让我在沉沦的边缘,还能保有最后一点精神的体面与自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精神的体面,是内向的,是关起门来,独自面对自己时的那一份坦然与从容。它是在周遭一切都似乎要向下滑坠时,内心仍能保有的那么一点秩序,一点不随波逐流的静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精神的自由,是在不得不承受的樊笼里,心灵依然能够飞翔的能力。是身陷囹圄,却能神游万仞;是困于日常,心却能在另一个时空里寻得栖息。它是一种“不必”的自由——不必迎合,不必恐慌,不必因外界的喧嚣而乱了自家的方寸。</span></p> <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