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生日，我们选在了这家老巷深处的火锅店。红砖墙、木桌椅、檐下灯笼微微晃着暖光，像把时光酿成了酒。四格锅子端上来时，汤底颜色分明——红油翻滚着辣意，清汤浮着几片枸杞，菌汤浓白，番茄汤酸香扑鼻。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我笑着把鸭血放进清汤里，说：“慢点烫，今天不赶时间。”窗外梧桐叶影斜斜地爬进窗来，正落在我们交叠的筷尖上——原来生日最深的滋味，不是蛋糕上的蜡烛，而是有人记得你爱哪一格汤、怕哪一分烫。</p> <p class="ql-block">锅子还没开，我们已坐定。他掏出保温杯，倒了两小杯陈年普洱，茶汤琥珀色，映着灯笼的光。我数着桌上的小碟：蒜泥、香油、芝麻酱、一碟切得极薄的牛肉，还有一小把青翠的豌豆苗。他忽然说：“记得咱第一次吃火锅，是1982年，在厂门口那家铁皮棚子。”我点头，没接话，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年他戴的也是这顶旧帽子，只是帽檐更软些。生日这天，时间不是数字，是汤底里浮沉的香料，是等一锅水开的耐心，是四十年，只够煮熟一筷人间。</p> <p class="ql-block">他帽子斜斜地压着鬓角，我围巾的蓝，像一小片没落进碗里的晴空。砖墙斑驳，灯笼红得温厚，连木纹里都沁着旧日的暖意。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红纸包，不大，边角已磨得发毛。“去年就备好了，”他笑，“怕今年手抖，包得歪。”里面不是钱，是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1983年《城南旧事》。我捏着票根，指尖微颤，锅里番茄汤咕嘟咕嘟地响，像在替我们，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生日快乐”，一勺一勺，熬得浓稠。</p> <p class="ql-block">他夹菜的手很稳，筷子尖挑起一缕宽粉，在红油里裹满亮泽，递到我碗边。我接住，也顺手把刚烫好的虾滑拨进他碟里。桌上饮料瓶身凝着水珠，小碗里酱料混着葱花，热气袅袅升腾，把我们的脸熏得微红。这顿饭没有蛋糕，没有祝酒词，可当四格汤底在眼前静静沸腾，当筷尖相错的刹那，我忽然懂了：所谓生日，不过是岁月慷慨允诺的一小段慢时光——慢到能看清他夹菜时手背的青筋，慢到能记住这年冬天，火锅的热气，是怎样温柔地，糊住了我们的眼。</p> <p class="ql-block">锅子刚上桌，汤底还没翻花，我们已凑近了看。“你尝尝这个菌汤，”他舀起一勺，吹了吹，“老板说今早现采的。”我点头，伸手去拿醋碟，他顺手把醋瓶往我这边推了推。窗外正飘起细雪，玻璃上浮起一层薄雾，而桌中央，四格锅子静静待命，像四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即将盖在2018年这一页的中央——不盖功名，不盖得失，只盖下两个名字，和一句没说出口的：又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p> <p class="ql-block">红灯笼垂着流苏，砖墙映着暖光，他帽子上的绒毛被灯光染成浅棕，我围巾的蓝，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宁静。他忽然举起茶杯，杯沿轻碰我杯壁，叮一声脆响，像生日蜡烛被风吹灭时，那点微小的、清亮的余韵。“生日年年有，”他说，“可跟你涮同一锅，一年比一年，更像过日子。”我笑着碰回去，热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像时间在低语：原来最隆重的庆生，不过是把寻常烟火，过成彼此眼里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