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大运河初冬

天涯明月

<p class="ql-block">大运河通济渠泗县世界文化遗产段(东段),古称“十里长庄”,自古以来,舟车往来,商旅不绝,是为泗县运河之东部门户。目前,该段运河西起赤山桥,东至古运河与新濉河交汇处,较好地保存了隋唐大运河通济渠的原始风貌,也是通济渠保留至今,唯一一段“活态”运河遗址,堪称隋唐大运河通济渠的“活化石”。</p> <p class="ql-block">这初冬的运河,水是另有一番容貌的。它不像夏日那般,带着些浑黄的、饱胀的泥土气息,也不似秋日那样,漾着清亮的、碧森森的波痕。它此刻颜色是那种说不分明的灰白,仿佛一块未经打磨的旧玉,又像一位褪了华服、闭目养神的老人,将所有的喧嚣都沉淀到了心底。</p> <p class="ql-block">水汽是有的,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却又并不紧紧黏着,只是若有若无地浮着,像是大地缓而长的呼吸。这水汽在清晨的寒气里,便凝成了雾,不浓,却将远近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柔软的纱。那远处的石桥,那对岸的树影,都在这纱里失了分明的轮廓,只剩下些写意的、淡淡的影子,看去便觉得心里也静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太阳还未升高时,这灰白是主调,一切都是朦胧的,静谧的,连那偶尔一闪的波光,也是懒洋洋的,失了锋棱,只柔柔地一晃,便又隐到那一片灰白里去了。</p> <p class="ql-block">但运河是不肯一直沉睡的。待到日头渐渐高了,驱散了那层薄纱,景致便豁然地开朗起来。那水色也仿佛忽然醒了过来,竟自透出一种温润的蓝来。是天映蓝了水,还是水洗净了天?这时候是分不清的。只觉得水天一色,那蓝是那种浅浅的、带着些银灰底子的蓝,明净而寥廓。你的目光顺着这水流望去,可以望得很远,一直落到那水天相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界限里去。这时候,岸上的树木,才将它们的姿态,清清楚楚地展露出来。</p> <p class="ql-block">夏日里那些蓊郁的、挤作一团的绿,此刻是寻不见了。有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疏疏朗朗的枝干,向着天空伸张着。有的树木,叶子还很茂盛,只是颜色变黄变红变紫,一阵风吹来,飘飘洒洒落下。这些枝桠,交错着,重叠着,像是一张张精细的、用焦墨画出的网,又像是无数细密的、深色的笔触,在一张淡蓝色的宣纸上,勾勒出萧疏的剪影,剪影本身便是一种美,一种褪去浮华、直见精神的美。</p> <p class="ql-block">然而,这萧瑟也并非唯一的颜色。总有几株倔强的松柏,还固执地守着一团团的苍绿,那绿是沉郁的,带着久经风霜的幽黯。</p> <p class="ql-block">更有那零星的几棵枫树,远看如燃烧的火焰,这种红,不是盛夏那种饱满的、要滴出水来的红,而是干爽的、像被夕阳焙过一般的赭红。</p> <p class="ql-block">最是那银杏,金黄的叶片已大半委顿在地,铺在树下,成了厚厚的一层,但树梢上总还伶仃地挂着一些,像是最后的、不肯离去的梦,在风里打着旋,闪着些碎金似的光。</p> <p class="ql-block">沿着河岸走,还能看见大片枯了的芦苇。长长的苇秆擎着灰白的花穗,在风里齐齐地摇着,发出沙沙的、如同私语般温柔的声响。它们的倒影映在碧蓝的水里,与岸上几丛水杉的暗红色的细叶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片斑斓的、暖色调的色块,看着便觉得心里是温软的。</p> <p class="ql-block">低下头,又能在石阶的缝隙里,堤岸的背阴处,看见那些顽强存留着的苔藓与草甸。那苔藓是湿润的、厚厚的绿,像一条天鹅绒的毯子;那草呢,虽已枯黄,根部却还透着些许绿意,给这以灰与褐为主调的、略显寂寥的景致,不动声色地注入了一丝坚韧的生机。</p> <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座石桥跟前。冬日的阳光是斜斜地照过来的,光线清冽而澄澈,将那石头上每一处斑驳的痕迹,每一道深刻的刻痕,都照得清清楚楚。我扶着桥栏,那石头是冰凉的,粗糙的质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栏板上的雕刻,线条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那古朴的、浑厚的气韵却还在。恍惚间,仿佛能看见千百年前,那些南下的龙舟,北上的漕船,是怎样熙熙攘攘地从这桥下经过。桨声、橹声、号子声,市井的喧嚷,似乎都还沉淀在这冰凉的石头里,只等一阵风来,便能将它们重新唤醒。</p> <p class="ql-block">河面上是静的,许久,才见一艘小船,从远处缓缓驶来。它就这样从容地,从这千年的河道里穿过,将倒映在水里的云影天光,轻轻地搅碎,又缓缓地复原。这景象,竟与古画《漕运图》里的片段,依稀相似。只是画中的人力,换作了今日的机器,但那人与运河相依相存的生活图景,那份从容不迫的劳作节奏,却仿佛从未改变。</p> <p class="ql-block">岸边的民居,早已被新村代替,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影子了。到了做午饭的时候,有几家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的炊烟。那烟是青白色的,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悠悠地上升,升到很高处,才慢慢地散开,融进那片淡蓝里去。</p> <p class="ql-block">有老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袖着手,眯着眼,静静地晒着太阳。阳光照在他们布满皱纹的、安详的脸上,也照在他们身旁那条沉默的、流淌了千年的大运河上。</p> <p class="ql-block">这运河的水,仿佛是有灵性的,它以自己的体温,调节着沿岸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垂柳的叶子还很浓郁,墨绿中夹杂着疏黄,与大片大片的枯黄主调相映成趣。</p> <p class="ql-block">不时的能看见几只水鸟,灰背白腹,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时而一个猛子扎下去,时而昂起头,脖颈一扬,便吞下点什么。它们的存在,是静中之动,给这寥廓的画卷,添上了最灵动的一笔。你若静立细听,除了风声,水波轻拍石岸的汩汩声,或许还能听到一两声清越的鸟鸣,不知从哪片林子里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谧的湖心,漾开一圈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平静。</p> <p class="ql-block">日边有云,便烧起一片霞光,初是金黄,继而转为桔红,将那半边天和一整条运河,都染得富丽堂皇。河水此刻不再是蓝,也不是灰白,而成了一匹流动的、绚烂的锦缎。霞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颤动的光带。所有的景物,石桥、树木、民居,乃至船上那人影,都披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连那清冷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近些年,沿岸也添了些新气象。一段旧街被修葺成了文化街区,盖了不少的仿古建筑。那白粉的墙上,绘着些“耕读传家”、“漕运遗风”的彩画,线条朴拙,颜色鲜明,将古老的故事,用一种新的方式,诉说着给过往的行人听。这便让这冬日的静谧里,有了一种人文的温存,像是一壶温在炉上的黄酒,不烈,却足以暖人。</p> <p class="ql-block">我沿着河边小路缓缓走着,这条河,它见过太多的繁华与凋零,太多的春夏与秋冬。它懂得在喧腾时奔流,也懂得在寂静时沉淀。这初冬的宁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积蓄,一种休憩。那水底潜藏的生命,那石缝里坚守的绿意,那不曾停歇的、缓缓流淌的河水本身,都在默默地预示着,等待着。只待那东风再来,一声春雷,便又是一场浩浩荡荡的、绿色的苏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