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一声鸡

绿巷

<p class="ql-block">  茫茫人生路,一路走来,无论在哪里,无论遭遇多少拥塞幽蔽的境地,我总能在黑暗里,闻听到故乡雄鸡的啼唱,听见光明,听见希望。</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鸡鸣,是我童年最熟悉的音符,它像是一首旋律,回荡在我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常被大人们吓唬:“大晚上的,别在外面疯,阴气太重,不干净!”</p><p class="ql-block"> 多少个童年的夜晚,我们被吓得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直到雄鸡打鸣了,才沉沉睡去。大人们说:“鸡打鸣了,鬼就回去了。”</p><p class="ql-block"> 长大了,我才知道,那漆黑的夜,是至阴的;那突如其来,划破一切的鸡鸣,便是至阳的。雄鸡一声清啼,阴气沉坠,阳气便浩浩荡荡地,升腾起来了。我们在那一声声啼唱里,听见了希望,听见了光明的不可阻挡。</p> <p class="ql-block">  由此,自然也就明白了,山村起屋建舍奠基时,为何总要宰杀一只雄鸡了。</p><p class="ql-block"> 那新辟的宅基,是从混沌的自然中硬生生占来的一块,其气未定,其神未安。宰杀一只雄鸡,将那鲜红的、温热的血,滴滴答答地淋在墙基的石头上,是一种何等郑重而又惨烈的献祭!</p><p class="ql-block"> 这并非残忍,这是一种古老的契约。是以一个阳刚的生命之精魄,来为这新生的家宅“奠基”。</p><p class="ql-block"> 这血,仿佛是墨,在空白的大地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安”字。</p><p class="ql-block"> 它那一声啼鸣,化着破开混沌的阳刚之力,永恒地萦回在了这屋舍里,驱散一切幽暗与不祥,护佑着这一方屋檐下的炊烟与梦呓。</p> <p class="ql-block">  故乡的鸡鸣,就是这般的浸润在屋檐下、晨雾中、炊烟里,格外有一种悠扬的韵味。 </p><p class="ql-block"> 它先是极轻微的一声“咕咕”,似乎在清着喉咙,试探着夜的深浅。继而,那声音便扬了起来,拉得长长的,像一根柔韧的丝线,从这家屋檐,抛到那家院落,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打着旋儿,袅袅地,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一声落,一声又起,此起彼伏,仿佛整个村庄的鸡们在隔着薄雾对歌。 </p><p class="ql-block"> 于是,狗儿懒懒地吠了两声,牛棚里传来窸窣的响动,各家各户的屋背上,炊烟袅袅升起。这鸡鸣,是故乡清晨的序曲,它有一种无孔不入的渗透力,将沉睡的山村温柔地唤醒。</p> <p class="ql-block">  李贺说“雄鸡一唱天下白”,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气魄!仿佛那天地间的光明,不是太阳自个儿升起来的,倒是被这雄鸡一声金石般的啼鸣,从沉沉的黑夜里给“喊”出来的。那一声里,有开天辟地的担当。</p><p class="ql-block"> 而梅尧臣的“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则又是另一番境界了。行在山中,云深不知处,心里正有些茫然与寥落,忽然,从那白云生处,悠悠地传来一声鸡鸣。你虽还看不见屋瓦,望不见人影,但心却一下子便踏实了,温暖了。那一声鸡鸣,替你确认了“人间”的存在,它告诉你,在那云霭之外,自有烟火人家,自有安稳的生活。这一声,是慰藉,是牵引,是迷茫中的一座航标。</p><p class="ql-block"> 雄鸡一声,天下便是如此辽阔了。</p> <p class="ql-block">  我搁下笔,窗外仍是都市不夜的灯火,将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红色。</p><p class="ql-block"> 此时此刻,我虽然触摸不到那沉静如海的山村的夜,听不到那破山而出的鸡鸣,然而,故乡那一声声雄鸡的啼唱,早已长在我的血脉里。它时时在我心中响起,提醒着我,无论在如何拥塞幽蔽的境地里,总要为灵魂留一方能听见鸡鸣的、辽阔的天地。那一声,是来自故乡的、永不消散的晨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