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辽河仍澎湃

鸟在高飞

原载：《解放军报》长征副刊

责编：袁丽萍 李汝海

学术支持：褚银

摄影：刘庆祝、李占恒、周妺

照片提供：姜宝才、王丹、叶双

作者：焦凡洪

诵读：鸟在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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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荡歌一一辽河口风光》（油画） 作者：陈鹏

辽河，流经河北、内蒙古、吉林、辽宁四省区，在华北北部、东北南部的广袤大地上，铺展出一片不规则的树枝状水系。千百年来，它那澎湃不息的波涛，孕育了辽河平原上灿烂的文明，赋予辽河儿女不屈不挠的精神底色，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巩固，注入了不可替代的力量。

从红山文化的玉龙图腾到抗日联军的铁血忠魂，从辽沈战役的决战号角到抗美援朝的支前洪流……辽河岸边，风起云涌，苦难辉煌，留下多少传奇故事。今天，让我们感受古老长河奔涌的英雄气息，聆听辽河长啸的热血壮歌。

——编　者

在现代中国的“雄鸡”版图上，辽河堪称是连接祖国“头颅”与“胸腔”的一条血脉。这条流淌在辽沈大地上的母亲河，不仅滋养着万里沃野，见证着多民族融合发展，更承载着一段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一

蜿蜒的辽河历史悠久，《山海经》中已有记载：“潦水出卫皋东，东南注渤海。”这里的“潦水”即指辽河。

辽河上游有两个源头。西源头称西辽河，发源于河北省平泉市七老图山脉的光头山；东源头称东辽河，起源于吉林省辽源市的哈达岭。来自关内和塞外的两河，在辽宁省昌图县境内汇合后形成辽河之干流。辽河流经河北、内蒙古、吉林、辽宁四省区，现在盘锦市入海，全长1300余公里，流域面积达20多万平方公里。虽然辽河无论长度还是宽度，在祖国的水系家族中并不显赫，但它流经了燕山、大兴安岭、长白山等山脉，穿过了山地、丘陵、草原、平原等地貌，特别是其锁扼神州地理咽喉位置，由此被赋予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方面的丰厚内涵，在建构中华文明的历史进程中发挥了独特而重要的作用。

大河是滋育人类文明的母乳。在辽河平原南端的大石桥市金牛山，保存着珍贵的古人类遗迹。自1974年起，辽宁省博物馆等机构在此开展考古工作，发现了丰富的古生物化石和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存。1984年，北京大学考古队在此取得重大突破，发掘出包括头骨、肢骨等在内的古人类化石。它们属于同一青年女性个体，后被命名为“金牛山人”，经测定距今20余万年。这一发现，为探索从“北京人”到现代中国人的连续演化链条提供了重要证据，生动展现了辽河流域在中华文明起源史上的深邃根基。

河水泱泱，层峦叠嶂。在西辽河流域的牛河梁一带，红山文化遗迹十分稠密。上世纪80年代，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女神庙遗址和数处积石大冢群等文化遗迹，出土大批文物，其中有1件玉猪龙。在此之前，考古学家曾发现过数件玉猪龙，以同处辽河流域的内蒙古赤峰出土的那件玉猪龙为最早。由此推断，龙文化的起源在辽河流域至少有5000年的历史。

对“金牛山人”和“红山文化”的发现，无可辩驳地证明在中华文明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中，辽河流域绝非沉默的配角，而是中华文明诞生的摇篮之一。那奔涌向前的辽河浪花，早已飞溅出东方巨龙最古老的图腾。

　　著名考古学家郭大顺

在祖国雄健的版图上，辽河与黄河、长江一同，是奔涌在母亲身躯中的血脉，并以其独特的流迹铭刻着北国的雄浑与坚韧。这条河流将东北与中原紧密联系，其浪涛深处，蕴藏着时代更迭与社会演进的壮阔图景：从旧石器时代“金牛山人”在此生息，到新石器时代“新乐人”在此耕耘，辽河流域先民创造的文化为中华文明广厦打下坚实基石。从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到鲜卑、契丹等草原民族在此崛起壮大，直至满族由此入主中原，这片土地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前沿舞台。正是在这种持续的互鉴共生与波澜壮阔的民族熔铸中，辽河澎湃的波涛，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与巩固，注入了不可替代的磅礴力量。

雨落青铜，辽水苍茫。这里曾有千帆竞渡、商埠林立的繁华盛景；也有过洪水频仍、民不聊生的悲凄惨状。这片土地既是民族迁徙融合的安居之所，亦屡遭战火淬炼。特别是1894年以来的中日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直至九一八事变，外敌在这里屡挑战火，生灵惨遭涂炭。

但是，奔腾不息的辽河水赋予当地人民威武刚强、不屈不挠的性格。近代史上，中华民族艰苦卓绝抗击外来侵略的斗争在这里展开，血染的辽河始终长啸着不屈的英雄浩歌。

二

辽河的秋日，本应是天高云淡、稻谷飘香的丰收时节，可1931年的秋风却裹挟着血色与阴谋。

9月18日晚，日本关东军按预定计划，炸毁沈阳北郊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一段路轨，反诬是中国军队所为，并以此为借口，悍然炮轰东北军北大营和沈阳城，发动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面对侵略，国民政府却下令“不抵抗”，致使守军坐困兵营、弃守阵地。于是，沈阳一夜陷落；短短数月内，东北全境沦陷。

辽河的波涛里，呜咽着一个民族的屈辱与觉醒。

黑夜北斗明，中流砥柱坚。当时，一群共产党人被国民党四处追杀，仍心系家国。他们冒着纷飞的子弹侦察敌情。日寇暴行和同胞苦难，让他们义愤填膺。

九一八事变第二天，中共满洲省委召开紧急会议，制定发表了《中共满洲省委为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领满洲宣言》。这份诞生于国难深重时刻的战斗檄文，如一记惊雷，戳穿了日本侵略者蓄谋已久的野心，痛斥了国民政府“不抵抗”政策的实质，并向全世界庄严宣告：只有在共产党领导之下，才能将帝国主义驱逐出中国！这昭示中国共产党在危难时刻的中流砥柱作用，也为日后燃遍白山黑水的抗战烽火，播下了火种。

在中国共产党的感召、影响和带领之下，辽沈人民同仇敌忾，纷纷响应。昔日的旧军人、绿林豪杰、社会贤达与普通百姓，基于民族大义，自发组织起名为抗日义勇军、救国军、自卫军等各类抗日武装。中共满洲省委及各地党组织迅速行动，自1931年10月起，先后派遣大批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加入或前往这些队伍中工作。这为自发而成的抗日洪流注入了坚强的组织核心与明确的政治方向，使抗日烽火在辽沈大地迅猛燎原。

辽河滚滚起怒潮，义军征战血染袍。各路义勇军在黄显声、熊飞、邓铁梅等抗日将领和仁人志士组织领导下，斩日寇、除汉奸，歼灭了日军大量有生力量，彰显辽河儿女誓与国土共存亡的战斗精神。这些英勇斗争，为后来唱遍神州的《义勇军进行曲》提供了最真实的战斗音符。“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嘹亮的旋律，伴随中华民族历经淬炼，最终成为回荡在每个中国人血脉中的国歌，将辽河儿女顽强抗日的铁血忠魂，永远镌刻在共和国的精神丰碑上。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在敌寇铁蹄肆虐、炮火连天的岁月里，虽然敌我兵力和武器装备差距悬殊，中国共产党创建并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却始终如傲雪青松，将抗战旗帜牢牢插在辽沈大地。辽河滔滔，不仅映照过抗联儿女喋血沙场的悲壮，更永恒镌刻着他们用生命捍卫家国的钢铁形象。

　　民族英雄赵尚志

赵尚志1908年出生在辽西的一个小山村。辽河水滋养了他高尚远大的志向和忠贞勇敢的品格。九一八事变前，他已因在东北地区从事革命活动而被捕入狱，始终坚贞不屈，后经党组织营救出狱。1932年春，他任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1936年，任东北抗日联军第3军军长。1942年2月，在一次战斗中由于叛徒出卖，他身受重伤被俘。面对敌人的刑讯，他威武不屈，直至日本鬼子割下他的头颅，仍双目怒睁……

　　民族英雄赵一曼

巴山蜀水走出的女杰赵一曼，将一腔热血洒在了辽河流域的黑土地上。九一八事变后，赵一曼被党派到东北地区工作，先在沈阳、哈尔滨领导工人斗争，后担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3军第1师第2团政治委员等职，威名令敌人闻风丧胆，牺牲时年仅31岁。她以“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的诗句铭志，用生命践行了对党和人民的铮铮誓言。

　　民族英雄杨靖宇

杨靖宇是从中原腹地来到辽河之滨的。这位原名马尚德的共产党员，1929年受党组织派遣，奔赴东北。他创建并领导了东北抗日联军第1路军。该部在冰天雪地中以游击战术建立密营、开辟根据地，在日军“集家并屯”的残酷封锁下，依然如匕首般插入敌人心脏。1940年2月，杨靖宇在濛江县（今靖宇县）与日伪军周旋数昼夜，直至弹尽粮绝，壮烈殉国，年仅35岁。他死后，敌人残忍地剖开他的遗体，发现他胃囊里仅残存未消化的草根、树皮和棉絮，竟无一粒粮食……

这就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气节风骨。这就是抗联将士坚忍不拔坚持14年斗争、配合全国取得抗战胜利的精神密码。

天辽地阔，雪冷血热，辽河在咆哮中展现着中华民族的崇高气节。

三

滚动的辽河奔腾向前。由于辽河一直在复杂地形中穿行，它聚合了多条河流支脉，不断更新河道，顺势而下，就连入海口也几经变迁。因此沿河的人们说：“辽河曲，辽水弯，奔流不息向海天！”

当年，北上抗日的中共中央虽处西北高原，但早已洞察东北地区的重要战略地位。毛主席在抗战胜利前夜召开的党的七大上指出：“东北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域……如果东北能在我们领导之下，那对中国革命有什么意义呢？我看可以这样说，我们胜利就有了基础，也就是说确定了我们的胜利。”基于此，我党在抗战胜利后制定了“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战略方针。

为抢夺胜利果实，蒋介石集团在美国支持下，依靠飞机舰船将其美械装备部队远程投送至东北。至1946年，国民党在此已集结超过30万兵力。辽沈地区，作为连接东北与华北的战略咽喉，遂成为国共两党两军角逐中国前途命运的重要战场。可以说这片黑土地上的博弈，直接关系着国家的未来走向。

　　抗战老兵白清林

今年98岁的原40军副军长、抗战老兵白清林，是1945年冬随部队由渤海湾南岸走水路到达辽南的。他曾回忆说：“当时我们挺进东北遇到的一大困难是冷！官兵的棉衣是出发时自己缝制的，单薄粗陋，很难抵御关外的严寒，许多战士被冻伤。”

“在一次战斗中，我的一条腿被弹片击伤、双脚也冻伤了，战友送我到营口一户老百姓家休养。这家有位老大娘，早已烧好火炕和热水。我一进暖融融的屋子就想赶紧把脚伸到热水里烫一下，爬到热炕头暖和暖和，可大娘却拦住了我。她看了我的脚说：‘这可冻得邪乎，弄不好两脚就保不住了！’说着她盛来一盆冰冷的水，把我的双脚轻轻放进去。她一边给我揉脚一边讲：‘冻伤千万不能用热水烫，要用冷水缓，把钻进骨子的凉气拔出来！小同志放心，伤肯定能好，这辽河水神着哩！’后来我的伤好了，我更爱这片黑土地，它抓一把流油；更爱喝辽河水，它透心甜。是这里的人民用高粱米饭、大碴子粥养育壮大了人民军队！”

　　参加解放战争的老战士袁永祥

1948年9月，正是河水最丰盈、庄稼最茂盛的时节。此时，一场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战略大决战已悄然拉开帷幕。

9月12日，遵照中央军委“封闭蒋军在东北加以各个歼灭”的作战方针，我军果断发起辽沈战役。

今年95岁的老兵袁永祥，讲述了他参加解放锦州的经历：“我当时在东北野战军第7纵队第21师当战士。攻打锦州时，师组织一个尖刀排，站在最前头的是第61团‘钢铁连’副连长钱安良，紧跟的是擎旗手，我在第3位。当我军的炮群发出怒吼之后，钱安良带领我们在锦州城南一处阵地冲了出去，穿越‘之字形’交通壕，涉过护城河，直扑城头。这时敌人在城墙上架着机枪拼命扫射，冲在最前面的钱安良利用被炮火轰塌的城墙斜坡跃上城头。他一手把敌人一挺正喷着火舌的轻机枪枪管举起，一手把手榴弹投了下去，敌人的机枪顿时哑火。擎旗手把红旗高高插在城头上，攻城的部队吹响了冲锋号……”

这是锦州攻坚战中的一个场景。塔山阻击战、黑山阻击战、厉家窝棚堵截战等一场场战役战斗，像辽河入海般惊心动魄。辽沈战役历时52天，我军以精妙绝伦的战略战术、英勇顽强的牺牲精神歼敌47.2万人，解放了东北全境，改变了国共两党的军事力量对比。

历史在辽河拐弯。

四

黑土沧桑黑土情，千里辽河千里梦。长期经历战争的辽沈人民更懂得和平的珍贵。正值他们在五星红旗下意气风发重建家园的时候，枪声又从相邻的异国土地响起。

1950年，鸭绿江边重燃战火，美军的空袭致我边民多人伤亡、许多房屋被毁。虎去狼来，唇亡齿寒，中国人民毅然决定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辽河两岸成为抗美援朝战争的后方基地。

　　抗战老兵程茂友

大批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在这里集结，他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今年95岁的抗美援朝老兵程茂友说：“805步，鸭绿江桥十几分钟就过去了。我们步履铿锵、勇往直前，身后这片土地给了我们无穷力量！”

在烽火连天的抗美援朝岁月里，与朝鲜一江之隔的辽沈大地，成为“前线的大后方，后方的最前沿”。面对国家危难，辽沈人民倾尽所有支援前线。辽沈地区各级政府成立了支前委员会、拥军优属委员会，动员青年参军，组织人民群众以各种形式参加和支持抗美援朝。据统计，仅1950年至1951年，辽宁地区就有7万余人参军入伍；更有民工队遂行部队支前保障任务，留下一幕幕“部队打到哪里，就支援到哪里”的感人场景。

这里为抗美援朝的胜利输血，为共和国的强大造血，当时辽沈人民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被誉为‘共和国长子’，理应为国家挑重担！”1949年，本溪钢铁公司恢复生产；1953年，鞍钢大型轧钢厂等三大工程竣工；抚顺特殊钢股份有限公司生产了新中国第一炉高速钢；还有我国的第一台机床、第一架喷气式飞机……新中国无数个“第一”在这里诞生。

　　伟大的时代呼唤英雄，肥沃的黑土养育英雄。1953年，黄继光、邱少云、孙占元等烈士魂归故里，墓碑在这里耸立；之后，雷锋、罗阳、郭明义等一大批英雄模范人物又从这里走向全国。2014年起，每年沈阳人民都以庄严仪式，迎接在韩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

文艺老兵邬大为与作者焦凡洪

　　文艺老兵铁源

2023年，两位年过九旬的老文艺战士邬大为、铁源共同创作了一首迎接英雄回家的歌曲，歌中唱道：“啊，战友，我接你回家，接你回家。这里山河无恙，岁月静好，伴你安息的永远是飞扬的捷报……”

厚土埋忠骨，英灵升九霄。深秋的辽河三角洲，红海滩赤艳如血，恰似英魂不朽、精神永续的写照。

今日黑土地，沃野千里，钢花飞溅，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多彩的辽河，正舞动新的英姿神韵，展现更加绚丽的画卷。

焦凡洪，山东省齐河县人，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报告文学集《剑胆琴心》、文艺评论集《剑鸣虎啸》、散文集《剑韵和风》、文艺理论集《剑气飞扬》等书；曾担任电视剧《亮剑》总策划、《陆军特战队》剧本策划，大型话剧《与你同行》编剧（合作），大型情景杂技《整装待发》文学撰稿，作品多次在军内外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