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心月的病情在医院的全力救治和两人不眠不休的守护下,再次勉强稳定下来,但那种稳定,如同走在细细的钢丝上,随时可能坠落。出院回家的路上,气氛依旧沉重。然而,真正的风暴,有时并非来自病魔本身。</p><p class="ql-block">一个周末的下午,门铃意外地响起。来的是江晚月的一位远房表妹,带着她刚上大学的女儿一起来探望。表妹是个热心肠,但说话有时不太注意分寸,带着一种市井的直率和过度关心。</p><p class="ql-block">寒暄过后,话题自然绕不开心月的病情。表妹拉着江晚月的手,唉声叹气了一番,目光却不时带着探究的意味,瞟向在阳台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的任长风。</p><p class="ql-block">"晚月姐,真是苦了你了。"表妹压低了声音,但音量恰好能让阳台的人隐约听到,"看看你,这阵子瘦了多少。要我说,你也该多为自己想想,别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p><p class="ql-block">江晚月心里有些不舒服,勉强笑了笑:"照顾心月是应该的,长风也帮了很多忙。"</p><p class="ql-block">"话是这么说,"表妹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到江晚月脸上,"但有些事,终究是女人家的活儿。我看长风一个大男人,整天在家里忙前忙后的,怕是也憋闷得慌。要我说,你就该多让他出去走走,见见朋友,总比整天闷在家里强。"</p><p class="ql-block">江晚月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表妹的话,像一根细针,试探着扎了进来。</p><p class="ql-block">"长风他很尽责,"江晚月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维护,"现在最重要的是心月,其他的都不重要。"</p><p class="ql-block">表妹似乎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也是为你们好。你看啊,现在年轻人压力大,长风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里,万一累垮了怎么办?要我说,你就该劝他多出去散散心,工作上的应酬也该去一去,别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p><p class="ql-block">"砰!"</p><p class="ql-block">阳台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是任长风将手中的笔重重磕在笔记本电脑外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瞬间僵硬的背影显示出他听到了,并且极其不悦。</p><p class="ql-block">江晚月的心猛地一缩,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无名火。这火气既是对表妹这不合时宜、越界的"关心"的愤怒,也是对自己内心那瞬间升起的、尖锐的刺痛感的羞恼。</p><p class="ql-block">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慌乱,打断了表妹的话,语气是罕见的冷硬:"表妹,长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心月,其他的都不需要操心。"</p><p class="ql-block">表妹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岔开了话题,气氛变得异常尴尬。</p><p class="ql-block">又坐了一会儿,表妹便借口有事,带着女儿匆匆离开了。</p><p class="ql-block">送走客人,关上门,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但这安静,不同于往日的沉重,而是一种凝滞的、充满了未消弭的张力与难堪的寂静。</p><p class="ql-block">任长风依旧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来。他的背影透着一种压抑的怒气和不被理解的郁闷。</p><p class="ql-block">江晚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乱如麻。表妹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整天闷在家里""憋闷得慌""该出去走走"......这些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一直用责任和规则包裹的、不敢深究的内心。</p><p class="ql-block">一股强烈的、被抛弃的恐惧感攫住了她。如果......如果长风真的觉得憋闷,如果真的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她一个人该如何面对这一切?</p><p class="ql-block">同时,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和面对的情感也在翻涌——一种类似于"占有"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在经历了那么多深夜的相互慰藉,那么多隐秘的眼神交流和无声的扶持,在医院月光下的相互依偎之后,她潜意识里,似乎早已将任长风视为了自己在这条黑暗道路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同行者。</p><p class="ql-block">她无法忍受,甚至恐惧于他可能想要逃离这个家,可能渴望外界的自由空气,而将她独自留在这片痛苦的泥沼里。</p><p class="ql-block">她走到阳台门口,玻璃门映出她有些苍白、却带着倔强的脸。</p><p class="ql-block">"长风。"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p><p class="ql-block">任长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愠怒和......某种被伤害后的、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待她的解释,或者一个态度。</p><p class="ql-block">"我表妹她......说话一向没轻没重,你别往心里去。"江晚月斟酌着词句,试图平息这场风波,也安抚自己内心的波澜。</p><p class="ql-block">任长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没往心里去。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个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家,"只是不喜欢被人这样议论,好像我是个需要被怜悯、需要被'放风'的囚犯。"</p><p class="ql-block">"囚犯"这个词,像一记重锤,敲在江晚月心上。原来他是这样理解表妹的话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恐慌,多少有些自私。她只想到了自己可能被抛弃的恐惧,却没有想过,长风在这个家里,承受着怎样的目光和压力。</p><p class="ql-block">"你不是囚犯,"江晚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真诚,"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是心月的丈夫,是......"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p><p class="ql-block">"是什么?"任长风追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p><p class="ql-block">江晚月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是重要的家人。"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p><p class="ql-block">任长风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只是希望,外人能明白,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留在这里,而不是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责任,不是谁强加给我的负担。"</p><p class="ql-block">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江晚月心头的阴霾,却也让她更加看清了自己内心的自私。她一直在担心他会离开,却从未真正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他在这段关系中的处境和感受。</p><p class="ql-block">"我明白。"江晚月轻声说,"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这样议论你。"</p><p class="ql-block">任长风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谢谢妈。"</p><p class="ql-block">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但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场小小的风波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江晚月意识到,她对长风的依赖,已经超出了岳母对女婿的正常范畴;而长风对她的维护,也早已超越了晚辈对长辈的尊重。</p><p class="ql-block">这天晚上,照顾心月睡下后,江晚月第一次,主动走向了任长风的房间。</p><p class="ql-block">他的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她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轻微的踱步声。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p><p class="ql-block">脚步声停下,门被拉开。任长风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惊讶:"妈?有事吗?"</p><p class="ql-block">江晚月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直接的情绪。</p><p class="ql-block">"长风,"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记住你说过的话。"</p><p class="ql-block">说完,她不等他回应,转身便离开了,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p><p class="ql-block">任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主卧门后,久久没有动弹。他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因为刚才她那带着一丝脆弱和强势的眼神,而剧烈地跳动着。</p><p class="ql-block">误解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带来了疼痛,却也意外地,捅破了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某些一直被压抑、被隐藏的情感,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所遁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