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艺术》：破解青花瓷密码

云海观日

1693年，39岁的康熙皇帝染上疟疾，腹泻不止，全身发热，浑身发抖，御医束手无策。担任帝师的法国耶稣会传教士白晋，用秘鲁运来的金鸡纳树皮熬成药膏，治愈了康熙的间歇性发热症。为表达感激之情，康熙降旨允许耶稣会士修建教堂传教。

为增加传教人手，白晋得到康熙特许，以皇帝特使身份返回法国，招募传教士赴华。1698年，九名传教新丁跟随白晋在厦门登陆，其中有年仅35岁的隆特科雷。他在当时并未引起任何注意，却在日后的中欧交流史上，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在历史留下了他的中文名字--殷弘绪，被广泛认为是披着宗教外衣的工业间谍，以传教为掩护，盗取中国瓷都景德镇的青花瓷配方，为欧洲陶瓷行业超越中国立下汗马功劳。2010年出品的中欧陶瓷史近作《朝圣艺术》，再次将殷弘绪推到聚光灯下。

在中国生活42年后，殷弘绪长眠在北京西郊。他在中国的岁月，恰逢“中国热”在欧洲启蒙运动中由盛转衰，思想文化界和贵族阶层从对中国“理想化、浪漫化”，转为“平庸化、妖魔化”。殷弘绪协助欧洲破解青花瓷密码，不幸成为中国影响力衰落的替罪羊。

殷弘绪的长眠地：位于北京市委党校院内的西方传教士墓地

景德镇和青花瓷

殷弘绪抵达厦门时，中国生产的青花瓷器每年以300万件的数量出口欧洲。中国人口超过整个欧洲，财富占全球三分之二。与所有法国来华传教士一样，殷弘绪离开巴黎前被法国皇家科学院注册为“通讯院士”，在传教同时负有考察、测量等“科考”任务。

如果说殷弘绪是“间谍”，白晋等五名前期来华的传教士则是埋伏在康熙皇帝身边的“卧底”。他们跟随康熙三次西征，利用欧洲的火炮技术和天文知识，协助清军平定葛尔丹叛乱，深得康熙信任。这些“卧底”暗藏着比科考更深的心机：让康熙皈依基督教。

殷弘绪在厦门学习汉语四年后，被派到景德镇所在的饶州传教，在那里工作、生活了二十多年。这期间，他向法国寄回大量考察报告，被汇编成《饶州书简》在欧洲科学界内传阅。1712年和1722年的两份青花瓷报告，被认为是他“间谍”活动的铁证。

中国烧瓷成功的历史，从东汉开始。北宋时期，烹饪技艺提高过程中发现了火力的功效，茶道广泛兴起产生对瓷具的社会需求，高温下的烧瓷工艺逐步完善。白瓷、青瓷等单色素瓷进入大规模生产阶段，北宋境内出现八大瓷窑等遍布全国的生产基地。

八大瓷窑中，饶州的白瓷最有名，“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素有“饶玉”之称。1004年，登基七年的宋真宗改年号“景德”。为了垄断饶州白瓷供应皇室，宋真宗将“景德”赐予饶州白瓷的核心生产区域，将其集合成镇。天下瓷都景德镇由此得名。

在北宋建造的龙泉塔地基发现的青花瓷残片，是“元青瓷”的可靠史证。在元朝最后几十年间，为了满足阿拉伯世界的市场需求，生活在泉州的穆斯林商人从波斯进口钴石，景德镇的窑主们把钴石磨成“回青”粉，掺入瓷土中烧制出名扬天下的青花瓷。

从元代青花瓷出现的十四世纪初开始，朝鲜、日本和东南亚地区先后出现了仿冒瓷窑。这些瓷窑的产品粗糙，产量极小，未成气候，无法与中国瓷器匹敌，也从未沾上间谍嫌疑。北宋末年，中国瓷器出口周边国家，最远抵达东非海岸，但数量不多。

明朝郑和下西洋后，青花瓷开始大量涌入西亚、中东和北非地区。宣德年间的1442年，奥图曼王朝苏丹将58件瓷器赠与意大利的威尼斯、佛罗伦萨政府和法国国王查理七世。意大利的玻璃工匠们率先在欧洲仿造中国瓷器，制作风格中穆斯林痕迹明显。

陈列于美国首都华盛顿东亚艺术馆内的中国明代青花瓷器

莱布尼兹的“三十问”

1497年末，葡萄牙人达伽马率舰队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将中国瓷器带回西欧，成为王室贵族追捧的奢侈品。1517年，葡萄牙船队首次抵达广州，三年后葡萄牙国王开始向景德镇下订单定制皇家专用瓷器。荷兰航海业崛起后，瓷器开始大规模进口欧洲，。

1575年意大利梅第奇“瓷器”烧制成功后，欧洲工匠们始终一头雾水。他们的产品易碎易裂，不易保存。四十多年后的1617年，葡萄牙工匠制作出第一个模仿中国瓷器的“香客瓶”。教徒使用的香客瓶，是欧洲早期进口数量最大的瓷器，被称为“朝圣艺术”。

1650年，荷兰的台夫特陶器作坊仿制出第一件青花瓷器，取代了主导欧洲瓷器制造的意大利工匠。台夫特陶瓷模仿出青花瓷的纹饰，但瓷胎不是白色，而是一种锡铀陶器。景德镇的瓷杯可以毫不费力地装满水端起，台夫特瓷杯手柄却很容易被掰断。

尽管远不及景德镇的青花瓷，台夫特锡铀陶瓷还是在欧洲独领风骚数十年。清兵入关后实施禁海政策，十七世纪中叶至1684年景德镇瓷器重返国际市场，大批量的中国瓷器在欧洲断供长达四十年。这是欧洲业界在这个时期决心攻克青花瓷密码的外部原因。

中国青花瓷的高质、高产，引起欧洲的好奇，掀起“中国热”。商界模仿中国产品，学界研究创造财富背后的思想文化。在殷弘绪抵达中国十年前的1689年，欧洲启蒙运动早期领袖、日耳曼哲人莱布尼兹，在罗马见到从中国返回教廷述职的传教士闵明我。

莱布尼兹向闵明我提出“三十问”，全面询问中国领先欧洲的各领域，制瓷方法位列第六问。莱布尼兹根据与闵明我回到中国后的通信，编辑出版《中国近事》，在上层社会引起反响。莱布尼兹坦言：研究中国既要学习先进思想，更要改善欧洲人的福祉。

闵明我对制瓷工艺的回答，显然没有帮助欧洲学界破解出青花瓷的秘方。精美的中国瓷器源源不断流入，成为吸走欧洲白银的无底洞，上升到令人关注的政治问题。耶稣会向景德镇派出殷弘绪之前，把他登记为科学院院士，为传教之外的活动提供保护。

抵达景德镇后，殷弘绪首先建立与官方的良好关系。凭借向康熙晋献红酒，他获得了随便进出任何瓷窑的特权。他很会树立形象，利用医术免费治疗贫穷的窑工，景德镇无人对他设防。1712年，殷弘绪向法国总部寄出万言信，信中还夹带了瓷土样本。

1680年荷兰台夫特瓷厂生产的模仿中国青花瓷产品（美国哈特福德艺术馆）

殷弘绪的两封信

殷弘绪的“1712年函”，详细记述了景德镇瓷窑构成特征、釉料的特殊处理和青花瓷工艺全部过程，瓷土样本展示了瓷器组成的化学成分。1716年，耶稣会的《科学》杂志全文刊载了整编后的殷弘绪信函，以及从瓷土样本中分析出来的化学成分。

殷弘绪信函发表之际，欧洲第一家生产硬瓷的梅森瓷厂，在日耳曼的萨克森王国已经成立六年。梅森瓷厂的创始人是位炼金术士，萨克森国王将他囚禁起来研究青花瓷配方。殷弘绪的信件发表时，梅森瓷厂仅为王室烧制出几套坚硬而又粗糙的餐具。

根据“1712信函”提供的信息，萨克森王室的御医研究出“窑变”工艺。1722年，梅森瓷厂使用窑变技术烧制出第一件永不褪色的釉质瓷器。但是，这种“十年磨一剑”的速度无法与景德镇的海量产能匹敌，梅森瓷厂放弃日用瓷器，转而烧制艺术陶瓷。

欧洲瓷器无法大批量生产的信息，通过书信缓慢却准确地传递给身在景德镇的殷弘绪。他根据指示潜心观察、研究七年之久，在梅森瓷厂取得重大突破的1722年，发回第二封万言信。在信中，殷弘绪描述了瓷窑的劳动分工和人员配备等管理细节。

面对殷弘绪“1722年函”的内容，欧洲的瓷器制造商们感到绝望。景德镇的瓷窑尺寸、工人数量和无限原材料供应，造就出中国瓷器生产无与伦比的庞大规模，欧洲望尘莫及。他们的瓷厂从业人员培训时间长，数量少，只能集中资源在艺术瓷器领域发展。

殷弘绪1722年函发表后，欧洲瓷业发生里程碑事件。法国国王于1740年发起塞夫尔瓷厂。塞夫尔瓷厂攻克了彩瓷技术，发明出被中国工匠称为“洋彩”的珐琅彩景泰蓝技术。塞夫尔万彩出窑，瑰丽珍奇，震动了景德镇，中国工匠开始模仿洋彩景泰蓝。

以景德镇为代表的中国手工业生产，在十八世纪中叶达到了世界顶峰。这一切，在1769年发生逆转。这一年，瓦特改良蒸汽机，大机器生产时代拉开序幕。也是在这一年，英国著名生物学家达尔文的外祖父维奇伍德，创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制瓷厂。

维奇伍德在塞夫尔彩瓷技术基础上，发明出在高岭土中加入动物骨粉的“骨瓷”配方。他引入蒸汽动力，运用机器车床，首次使用广告、赊销、退货等现代市场营销手段，迅速占领市场。为扩大再生产，维奇伍德利用资本市场融资，不断吞并竞争对手。

殷弘绪1712年函影印件

中国瓷器衰落的背后

维奇伍德等欧洲瓷厂崛起，抢走了景德镇瓷器利润最丰厚的高端市场。在这一过程中，以欧洲皇亲国戚为核心的上层社会，失去了对中国的兴趣。瓷器具有生活实用性、制作艺术性和主题文化性，其兴衰成为一个国家海外影响力升降的晴雨表。

破解青花瓷密码之后，欧洲彩瓷的艺术性和品质感超越了中国。仿冒仿制状况得到根本改变，欧洲瓷器的艺术内容和文化主题也抛弃了既往的“中国风”。从1748年挖掘庞贝古城开始，欧洲艺术进入新古典主义阶段，从古希腊、古罗马文化中汲取灵感。

早在莱布尼兹、伏尔泰引领“中国热”的时代，鄙视中国文化就大有人在。莱布尼兹去世后三年的1719年，《鲁滨逊漂流记》在英国出版，作者是当时诋毁中国文化的代表人物丹尼尔 笛福。《鲁滨逊漂流记》被热烈追捧，不到四个月笛福就推出续集。

在续集中，笛福让鲁滨逊来到中国，并指名嘲弄中国瓷器。他借鲁滨逊之口鄙夷接待他的当地人，称他们是“不值得理睬的无知家伙、卑鄙低下的奴隶，只会屈膝顺从一个刚好配得上统治这样一群人的官府”。笛福痛恨购买进口奢饰品，用谩骂中国泄愤。

与莱布尼兹同为启蒙运动思想旗手的瑞士人卢梭，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华分子。1761年，卢梭出版小说《新哀录奇思》。在小说中，卢梭借助一位去过中国的法国人之口，诋毁中国人“卑怯、虚伪”，认为中国制瓷的“罪过”是破坏了神圣的大自然。

工业革命后欧洲进入大机器化生产时代，机器的使用令人力和人性获得解放。中国瓷业的劳动密集型生产方式，不仅不再受人羡慕，反而遭人诟病和抨击。1776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认为：由于制度原因，曾经最富有的中国经济已陷入停滞状态。

明清两代封建王朝，忘记了青花瓷本身就是中外文化交流的产物，陷入夜郎自大和固步自封。1521年的葡萄牙、1645年的荷兰、1793年的英国，都曾在世界海洋霸主的地位上向北京派出使节，请求通商。他们的要求被拒绝，有的使节甚至被投入大狱。

“偷窃“了青花瓷秘方的殷弘绪，在寄出1722年函后被派到北京，参与了近百部西方文献的中文翻译工作。他坚信向中国介绍西方科学，可以达到让中国人群体皈依的功效。直到最后以79岁的高龄病逝在北京，他始终没有看到自己的信念变为现实。

1810年景德镇出产的模仿欧洲彩瓷技术的珐琅彩作品 (美国华盛顿国家艺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