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乡愁，一半家

晓风杨柳

一半乡愁，一半家

文′/方华(晓风杨柳)

今日无事，独自在小区周围慢慢溜达，手机不时举起，定格着这早已看惯的风景。风裹着慵懒漫过树梢，一片绿叶悠悠旋落在脚边，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叶尖，心便微微一颤——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拾起一片落叶了。

脚底的青石板，透着三年多来早已熟悉的微凉。往后，这般妥帖的触感，大抵只能在梦里重温了。望着湖中白鹭舒展翅膀，思绪忽然飘回了岳阳老家的洞庭湖。“岳阳楼”，家乡的这张名片，它一直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乡愁，是我割舍不了的骄傲。我从小就知道“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对岳阳楼那份敬仰与生俱来，每每在外地谈起家乡，就会一脸自豪地说：“你们知道岳阳楼，知道范仲淹吗？” 乡愁，是我们刻在骨子里的牵挂，轻轻一碰便泛起涟漪。

眼前这小湖，被阳光漾开的波纹像一匹被拉长的软缎，柔风拂过，泛起细碎涟漪，宛如有人撒下一把流转的碎银。天是纯粹的蓝，澄澈得能洗尽心头所有杂念；路旁的树绿得沉静，叶子在阳光下尽情舒展，偶尔飘落几片，像是在与大地作着无声的告别。湖角边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红粉交织，花瓣上残留的水珠闪着微光，像极了当初我离开家乡时，母亲的泪滴。

这藏着暖意的景色，正是惠州大亚湾“玉玺山大峡谷”小区平常的样子。它是我“看山看水看日出，听风听雨听鸟鸣”的栖居地，是我在椰树下浅煮流年的地方。它给我的温暖与感动，早已刻进了我的心里。

还记得刚来时，我极不适应这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高血压也趁机发作。社区工作人员知道后，连忙帮我在社区医院建了健康档案。从此，医生的定期回访与体检，成了我异乡生活里最踏实的依靠。这份情，暖透了我这异乡客的心。于是我也穿上志愿者的衣裳，想把这份温暖接力传递—— 节日里给邻居们送汤圆，在社区舞台上舞动衣裙。每一次给予，都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早已属于这里。

谁说现代城市只剩疏离？人们总说城市冷漠，对面邻居互不相识，可我们这儿，却像个热气腾腾的大家庭，最让我眷恋的，正是邻里间那股子热乎气。住在二期的苗奶奶已 85 岁，子女远在深圳，平日里独自居住。有一天，她在亭子里散步时突然倒地，邻居小杨正巧路过，吓得惊呼一声，大步冲了过去。她没敢随意挪动老人，一边掐着人中轻唤“苗奶奶，醒醒”，一边手抖着拨通了 120，同行的邻居竹玉，迅速联系上苗奶奶在深圳的儿子。救护车赶来时，两人一路跟着去了医院，忙前忙后地办理手续，还先垫付了押金，守着检查结果寸步不离。直到下午三点多，苗奶奶的儿子满头大汗地赶来，她们才想起自己连午饭都没吃。后来才知道，苗奶奶是突发凶险的肺血栓，医生说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苗奶奶早已康复，见了面依旧是那般笑眯眯的模样。

有这样的暖心事，在我们小区一点也不稀奇。平常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在微信群里喊一嗓子，邀大家分享；谁临时有事，把孩子托付给邻居，也一百个放心……这些点点滴滴，如同春风化雨，温润了我退休后的时光。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读懂了苏轼“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深情，也懂了 “此处心安是吾乡” 的真谛。

我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路旁的桂花树已比我还高了。那里有我做志愿者时亲手栽下的树，如今枝繁叶茂，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来年，这花香还能飘进我的梦里吗？风起时，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当年我离开家乡时，站台上随风翻飞的旧报纸。那时是奔赴远方，追寻梦想；现在是叶落归根，寻求安宁。

他乡的月色，终究未能浸染归乡的渴望；他乡的风，终究留不住归乡的脚步。但这片土地，却用无比的宽容与善意，为我这异乡客筑起了一座温暖的港湾；这个小区，用一千多个日夜，悄悄把“陌生” 熬成了 “牵挂”，把 “生疏” 煮成了 “眷恋”。

原来，家从来不是一座固定的城廓，而是由“有人记挂你的病痛，有人扶你于危难，有人把你放在心上”的一个个瞬间，共同筑就的温暖港湾。

夕阳西下，余晖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我驻足，再次深深凝视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满是感慨。虽然说告别是人生的常态，但这些藏在流年里的温暖，已经被时光酿成了蜜，它永远不会褪去甜味，会化作我行囊里的一颗“小太阳”。日后回到洞庭湖畔，我会把这里的白鹭、桂花、灿烂的三角梅，还有社区工作人员和邻居间的故事带回家乡；这份柔水蓝天、花繁落叶里藏着的醇厚温情，都是时光赠予我的永恒慰藉。此去经年，无论身在何方，每当想起这段日子，我都会感恩这一方天地—— 它收留过我漂泊的身影，安放过我闲暇的思绪，它或许只是人生长卷里一枚浅浅的印记，却为我绘上了最温暖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