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此

葵冢

这一阵，总有意无意整理东西，想着将旧物挪去，腾出更多空间。手指拂过她的小钱包，那磨损的边角已开线起毛，仿佛还带着她幼时小财迷似的孩子气。婚期由远及近，我仿佛看见婚礼上硕大的彩灯，闪得眼发晕。我那颗心，像一个搁不稳的瓷碗，晃晃荡荡，没个着落。

她自是浑然不觉的。依旧会为了一张自拍照，叽歪半天；依旧觉得未来的日子，是蜜罐里又加了一勺糖，只会更甜更幸福。看着她黑白分明，单纯的眼，那里清澈得没有一丝乌云，我满腹的话像翻涌的潮水，到了岸边，又硬退回去…我如何对她说，婚姻之于女子，不止是短暂的爱情与吸引，更是灶台前的油烟，是每一件琐事、是付出与舍弃呢？尤其想到那未来的公婆，商人际遇造就的精明，眉眼间拨动的算盘，言谈里暗含的机巧，心里更是一番“恓惶”。也许是我格局不够，见识缺乏，古旧得很，却无论如何也消减不去我空旷的，无所凭据的惊惧与担忧。

我怕。我怕她那点天真和逃避，在那些不动声色的算计里，会像一件薄衫，轻易就被现实的荆棘划破，然后无可奈何被牵着走，最后浪漫自我被剥夺而深感委屈。我怕她慢慢学会强颜欢笑，可转念一想，即便是亲生父母，谁又能将她永远护在羽翼之下，让她做一只不识风雨的雏鸟？每个人的人生都只属于自己。

路灯下的飞虫稀了下去，我心里竟生出一种怪异的、近乎残忍的盼望。我竟盼着她能遇上一些小小的、无甚大碍的挫败。譬如一次言语上的机锋，一次家务上的纠葛，或是一点期待落空后的怅惘，一次无端的责备，这些小小的坑洼，或许会让她摔疼流泪，但总好过浑然不知，一脚跌入那万劫不复的深谷。疼痛是最好的老师，它教人清醒，教人丢掉无妄和依赖。我盼着她能早早看清“结两姓之好”的另一层含义，然后一点点，将自己那柔软、幼稚的内里用阅历与坚韧武装起来，生成一副坚硬的，属于她自己的壳。

其实，这心思是有些矛盾的，甚至带着几分自私与残酷。可做母亲的，大约从她出生起就注定是这样一团纠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物种罢。既想始终做她的屋檐，又盼她能自己砌筑高楼；既怕她历经风霜，又怕她不知风霜为何物。

天边隐隐透出一些蛋青色，那晨光怯生生的，却执拗地一分分浸润着这无边的黑。唉，路总归要她自己走。我能给的，不过是一双凝望的眼，一双倾听的耳，一双敞开的臂。至于那些风雨，那些坑洼，那些人情世故，她终究要自己去体验，去跨越，去学会。

由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