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怀念我心中的“最高首长”林仲谟先生</p><p class="ql-block"> 文/王维佳</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突然间我想起了原23集团军副参谋长林仲谟老首长,于是我打电话给辽宁桓仁籍战友李延栋询问他的近况,万万没想到传来的竟是一个噩耗,他说老首长已于去年3月29日离世,享年91岁。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心情十分沉重,也深感愧疚!早不想晚不想我为什么偏偏在老人家去世了才想起他呢?哪怕在他生病住院期间去北京看一眼也好啊。</p><p class="ql-block"> 延栋战友晚我几年当兵,入伍后分在团特务连,他长得一表人才,高高的身材,白白的皮肤,见人一脸笑,忒讨人喜欢,十足一个聪明伶俐的帅小伙儿。果不其然,他很快就被选到了警卫班,给时任副团长的林仲谟当警卫员。首长办公室和我们司令部在一层楼,所以进进出出常遇见他。别看他小小年纪,既仁义又懂事,那时候部队比较艰苦,机关食堂虽说是二类灶的伙食,但一个月的伙食标准就15块钱,偶尔改善一下,正常情况都是清汤寡水。他看我常跟首长下部队很辛苦,就让他母亲从人参加工厂买些人参伴白糖寄到部队来,分一半给我补补身体,我平生第一次喝到这种带有浓郁人参味道的糖水,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要知道当时还是计划经济年代,连普通的白糖都很难买到,更不用说人参之类的奢侈品了。</p><p class="ql-block"> 首长爱兵如子,关心延栋的成长进步,指导他学习文化。首长酷爱古典文学,唐诗宋词元曲中的名篇佳句随口即来,边朗诵边解释其中的人物故事,可惜我们对这些东西知之甚少,面对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压根就接不上话茬,搞得他只能转移话题。延栋敬重首长,首长下部队时他总是背着手枪紧随其后,细心照料首长的生活起居,虽然在一起时间不长,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在分别后的几十年里一直保持联系,经常去北京看望老首长,留下许多值得回忆的美谈佳话。</p><p class="ql-block"> 延栋曾经跟我谈起过他对首长的印象:“他有<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将风范,</span>身上透着一股子浩然正气”。首长曾告诫他“人不能有傲气,但不能没傲骨”。他认为首长就是有傲骨的人。首长还曾问过他什么叫水平?延栋说念书多学问大就是有水平。他说不对,“能搞好团结的人才叫有水平”。首长让他记住一句话叫“虎死威风在”。他认为首长就是那只虎虎生威令人敬畏的虎。在首长的谆谆教导和潜移默化下,延栋很快加入了党组织。回到地方后干得非常出色,先后担任过县政府两个部门的领导,口碑也很好,给首长争了光。</p><p class="ql-block"> 我和林仲谟副团长相识要从提干分配说起。1977年底,我从军教导大队结束3个月的集训后回到团里,在下达任职命令时司令部和政治处都争着要我,最后“管人”的政治处却拗不过“管事”的司令部,我被惜才如命的“最高首长”林仲谟“扳道岔”进了司令部,任作训股测绘参谋,从此我便沿着军事干部这条“单行道”一路前行直至大校师长退出现役。首长对我不仅有知遇之恩,更有培养之情,起步阶段的言传身教和<span style="font-size:18px;">扎实功底</span>为后来的发展进步奠定了重要基础。</p><p class="ql-block"> 说到林仲谟的绰号,源于他的伟岸身材与浩然正气,190厘米的身高,在全军排以上干部中首屈一指,无出其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声若洪钟,威风凛凛,言谈举止散发着无穷魅力。他毕业于南京高级步兵学校,曾是解放军八一射击队一名优秀运动员,后来作为训练骨干先后调任69师和23军司令部任作训参谋。他生于六朝古都南京,受过良好教育,又经军事院校系统培训,<span style="font-size:18px;">军事理论功底深厚。他</span>博览群书,才华横溢,思维敏捷,目光深邃,且多谋善断,敢做敢为,是不可多得的谋略型兼实干型军事人才。在作训处期间,从军首长到机关干部都习惯叫他“林大个子”,时间长了他也认可这个昵称,也因此而平添几分自信与自豪。当时处里还有一位外号“任大个儿”的参谋,标得一手好图,且心灵手巧,也许就因为有此天赋,他这个身高不到160厘米的小个子居然破例参了军。一次机关组织手枪射击,由他负责埋设靶子,结果所有靶子的高度都不合格,于是风趣的“林大个子”当着机关干部的面,开始嘲讽起犯错的“任大个儿”:“请大家射击时要象长颈鹿饮水那样叉开双腿,否则子弹会直接打到地球上的噢!”顿时引起一阵哄场大笑,把任参谋羞得面红耳赤,只得将靶子逐个拔出来重新埋设。</p><p class="ql-block"> 林仲谟文武双全、军政兼优,很快被提拔为作训处副处长,于是23军“最高首长”的绰号不径而走,传遍各个部队。但他也有一个弱项就是缺乏基层工作阅历。在那个刚刚从战场过来、各级指挥员大多是工农出身的特殊年代,没有带过兵的人要想跨入中高级干部行列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了补上这块短板,组织决定派他到位于哈尔滨远郊阿城县玉泉镇马家沟的69师206团担任副团长,团党委用其所长分工他主管作战训练。</p><p class="ql-block"> 想必他对组织上的这个安排也是心领神会,非常珍惜这个难得的锻炼机会。他高度重视司令部建设,时常跟我们讲述拿破仑同时指挥8个参谋向前线下达作战指令的故事,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他在常委会上动辄语出惊人,发表不容置疑的独到见解,有时弄得团长和政委都很被动,甚至在他所分管的军事工作方面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为确保高效推进他的工作规划,在征得军政主官和各部门领导同意后,他把机关编成工作和训练两套班子,老同志顶岗负责日常工作,新同志拉出去训练。他亲自带领一帮参谋、干事、助理员,离开机关进行封闭式集训,按战时要求强化参谋业务训练,写、画、传、读、记、算,外加手枪射击,逐项逐人过关。在熟练掌握昼间技能的基础上又转入夜间训练。夜暗条件下指挥作业首先要解决照明问题,但又不能顾此失彼暴露目标。如何才能做到既看清地图又避开敌方的目视、光学和红外侦察呢?经他多方咨询协调最终由哈尔滨工业大学攻关研制出一种不产生红外辐射源的绿色“冷光屏”。可见他的现代战争意识有多么超前!</p><p class="ql-block"> 手枪作为一种战时标配的自卫性武器,各级指挥员和参谋人员必须熟悉其技术战术性能,掌握在不同距离和各种天候条件下的射击技能。一开始大家不以为然,觉得在25米距离上用石块也能打中靶子,这有什么难的。可第一次摸底考核傻眼了,多数人成绩却不及格,有的甚至剃了“光头”,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差之毫厘,缪以千里”同样适用于射击原理。殊不知手枪射击正是林副团长的绝活,不用说25米,就是50米也能百发百中。针对训练中普遍存在的据枪不稳、枪身不正、长时间憋气和猛扣扳机等问题,他把自己独创的“林式据枪法”和射击要领手把手地传授给大家:先将大拇指立起来贴于套筒,形成手掌内侧、大拇指和余指合力握住枪身的三角稳定状态,尔后自下而上或自上而下将瞄准基线上的准心缺口平正指向目标,同时用食指轻压扳机并逐渐加力,适时屏住呼吸,在不知不觉中果断完成瞄准与击发的瞬间统一。按照他的这套据枪—瞄准—击发要诀,经反复预习再次进行体验射击,结果全都取得及格以上成绩,有的还打出了5发子弹48环、49环的优异成绩,更可喜的是居然没有一人发生脱靶现象。大家尝到了甜头,训练热情一下激发出来,每人每天配发的10发子弹根本不够用,开始打砖头,后来打麻雀,枪法越练越准。从此“林式据枪法”名声大噪,并通过各级训练部门迅速推而广之,成为23军各部队手枪射击的独门绝技。</p><p class="ql-block"> 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 206团司令部建设的做法在23军推广后,引起了沈阳军区首长机关的关注,专门派人前往实地考察。那年秋天,团部迎来了两位据说是沈阳军区的高参,他俩身着笔挺的的确良军服,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身材颀长,略显清瘦,高耸的鼻梁,白净的肤色,看上去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令人敬畏。来到团部首先听取情况汇报,接着召开座谈会,零距离考察参谋人员的综合素质,最后又观看了参谋业务汇报表演和革新器材成果展示,他们对林仲谟副团长主抓司令部建设的创造性做法给予了高度评价,回去后不久经验材料就上了《沈阳军区《军事工作简报》。一个月后军区又在辽宁本溪小市镇190师驻地召开司令部建设经验交流会,现场参观了206团司令部建设成果展示,其中自行研制的“野战指挥所帐篷”、“夜间微光标图板”等野外作业器材,以及“夜间口述标绘首长决心图”等演示课目受到与会人员一致好评。</p><p class="ql-block"> 担任67师参谋长后,他在司令部建设上更是如鱼得水,宏图大展,短短两年时间就把曾经平淡无奇、默默无闻的司令机关打造成一支生龙活虎、人才辈出的战斗集体,涌现出了洪浙宁、白志坚、刘长伟、刘国建、赵超、崔子斌、<span style="font-size:18px;">吴旭光、段秋影</span>等一批能文能武的参谋人才,成为组织指挥部队遂行战备训练、国防施工和抢险救灾等重大任务的中坚力量。</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 作训处是个综合部门,其职能相当于省政府办公厅加发改委。战时要关照4500公里边境数个作战方向及与友军接合部的战略协同,平时对上要与军区四个二级部、对下要与10余个师旅单位、对内要与机关十几个处进行业务对接,还要随时向数位部门以上军事首长请示报告工作。</span>那时作训处可谓藏龙卧虎,兵强马壮,原国防大学副校长何道泉任处长,他和吕庆贵任副处长,堪比“哼哈二将”。老参谋中有李洪斌、骆洪祥、刘宝和、陈尊亮、任万俊等,都各有所长,独当一面。中生代姚中富有思想有主见文笔好,曾创下“一通宵一盒烟一万言”的记录;李春刚是部队训练行家,“五大技术”尖子,来自“夜老虎四连”的神枪手,木枪对刺无对手;还有投弹能手吴长河,竞走健将、军旅作家黄德元等。新参谋孟宪稳是经过血与火考验,立过战功的战斗骨干;姜进是基础训练多面手,军事技术过硬;盛斌军政兼优,素质全面,是参谋中发展最好的一位,成长为中将;我主打首长机关训练,曾参与筹划组织各类演习十余次,经验多次被总部和军区转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任军副参谋长期间,他视作训处为掌上明珠,充分发挥其龙头引领统筹协调职能,政治上关心,工作上支持,使用上信任,司令部就象一部高效运转的机器,深受军首长和其他部门的信赖。他无论身在何处,总会集合着一批“得意门生”,既是拥趸者,更是追随者。彼此了解,心领神会,一拍即合,非常默契。</span>他善于集思广益,每遇大事必开“诸葛亮会”,召集有关人员座谈研讨,鼓励大家畅所欲言,献计献策,并且谁能提出建设性的建议,这件事就由谁牵头抓落实。这种鞭打快牛、能者多劳的做法颇受争议,有人认为是奖励,让你干既是信任更能出彩;而有人却认为是惩罚,干好了挨累,干砸了挨批。然而尽管如此,乐此不疲者众,避而远之者寡。见仁见智,是福是祸,<span style="font-size:18px;">何去何从,</span>皆为价值取向使然,正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其实这正是他“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在实践中培养干部、在使用中考察干部、事业人才相互促进相互成就的领导艺术之一。比如孟宪稳有实战经验、工作有闯劲,是个好苗子,在他的极力推荐下由副营职破格提拔为团参谋长,两年后又提为团长。他的观点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看准了就大胆使用,否则就是浪费人才。</p><p class="ql-block"> 正当工作顺风顺水、事业如日中天之际,他的将军之路却戛然而止。1983年秋,一纸命令将他调离23军这支素以骁勇善战、以少胜多、善于总结作战经验并形成独特战术体系著称的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平职改任军事科学院正高级研究员,参与编纂《中国大百科全书》军事卷—《中国军事百科全书》。1989年我在国防大学学习期间曾去军事科学院看望过首长。他领着我在大院里散步,指着远处小院说叶帅以前就住在那里,还提及粉碎“四人帮”时的一些细节。回到家里给我沏茶,陪我聊天,提及往事,感慨不已。在军科工作的10余年时间里,他动用自己全部知识储备,倾注毕生智慧和心血,遨游于古今中外浩如烟海的典藏书籍资料中,笔耕不辍,废寝忘食,直至1997年圆满完成《中国军事百科全书》第一版共11卷的浩大世纪工程。此生尽管没能踏上将星之路,不无遗憾,但正如弘一法师所言:“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何况他的前半生无论在哪里都是风生水起,可圈可点,有口皆碑;后半生虽无叱咤风云惊天动地,倒也波澜不惊,于无声处完成了一件于国于军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也算是人尽其才了吧。 写到这里倍觉伤感,由以一首七律寄托哀思:</p><p class="ql-block">最高首长美名扬,鹤立鸡群文武双。</p><p class="ql-block">伟岸身姿非足道,英奇魅力未曾藏。</p><p class="ql-block">一腔热血从军业,两袖清风报国肠。</p><p class="ql-block">壮志难酬再持笔,此生无憾赴天堂。</p><p class="ql-block">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谨以此文寄托我对老首长无限景仰与追思之情,并献给曾经同他共过事且由衷敬佩和怀念他的战友们!</p> <p class="ql-block">原23集团军副参谋长,军事科学院正高级研究员,《中国军事百科全书》编委会委员林仲谟大校</p> <p class="ql-block">1986年夏,林仲谟研究员回老部队故地重游,时任69师参谋长何世伟(右一)、206团参谋长孟宪稳(左一)陪同。</p> <p class="ql-block">考察玉泉养鹿场时听取场长情况介绍。</p> <p class="ql-block">在玉泉养鹿场观景台前与老部下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在206团营区与部分官兵合影留念。</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一直沿用的“林式据枪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