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件旗袍是深蓝色的,像雨后的夜空,沉静中泛着幽微的光。无袖的剪裁衬出她匀称的手臂线条,侧边开衩随着她微微侧身,勾勒出含蓄而自然的曲线。最妙的是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不是预料中的绣花鞋或高跟鞋——却让整个画面倏然轻盈起来,仿佛传统与现代在她身上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p><p class="ql-block"> 她素面朝天,手执一柄圆形的草编扇,扇面也如她一般,素朴无华,不着半点纹饰。墨镜并非用来遮挡阳光,而是随意地像发带一样别在发间,像是从竹海深处信步而来时,顺手将一缕漏网的阳光别进了乌黑的云鬓。这看似随性的点缀,却似画龙点睛,让整个人的神采都明亮、自信了起来,仿佛内里的光华无需雕饰,自然透出。</p> <p class="ql-block"> 我的视线从她身上缓缓移开,落向这片竹林。竹竿修直,拔节而上,带着一种清瘦的傲气。竹叶层层叠叠,将天光筛成碎银,洒在青石板上,恍若谁失手打翻了一匣琉璃。竹栏沿径蜿蜒,已有了年岁,木质泛出温润的光,那是风雨与日头反复摩挲后才有的包浆。风过处,竹叶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润,深吸一口,沁入肺腑。</p><p class="ql-block">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她身上。细看之下,她已有了不少年岁,两鬓染霜,眼角镌着细密的纹路,那是时光流淌过的溪谷。然而,这非但无损于她的风致,反而沉淀出一种玉韫珠辉的温润。那纹路里没有倦怠,只有舒展,像竹节上天然的痕,记录着生长,也标志着挺拔。她的身形不似新竹般柔嫩鲜脆,却有着历经风雨后的柔韧与笃定,静立时如老竹盘根,微动时又如竹梢迎风,有一种内敛的劲道。 忽然觉得,她不也像一竿竹么?旗袍的立领如竹之风骨,运动鞋的闲适似竹之韧劲,而眉目间的从容,更是历经风雨后中通外直、虚怀若谷的境地。她不是画中人,倒是这整片竹海最熨帖的注脚。</p> <p class="ql-block"> 远处鸟鸣清脆,像把整座竹林洗过一遍。她仍静静立着,唇角的笑意——是在听风穿竹叶的簌簌声,抑或沉入某段悠长的思绪?我不忍惊破这片宁静,只透过手机屏幕静静望着——时光在这一刻变得绵软而迟缓。</p><p class="ql-block"> 忽然懂了古人为何偏爱竹。东坡说“不可居无竹”,恋的未必是形,更是魂——一种在喧嚣中辟出清寂、在浮世里守得淡定的心性。如这女子,择一个平常午后,与竹相对,与己相安。</p><p class="ql-block"> 窗外,景色已非江南盛夏,而是北国的隆冬。我那件深蓝色的旗袍,也早已静静地挂在柜子里几个月了,像一片折叠起来的、深蓝的静夜。可那片竹海的青绿,连同那抹如竹的身影,却仿佛携着夏日的清风,穿越时空,漫入这一室寂然。恍惚间,我的心神也留在了那曲径深处,与竹相依,宁静,悠长,淡然。</p> <p class="ql-block"> 而我,在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在江南竹影与北国雪光交叠的恍惚里,忽然也认出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被日常琐碎深埋的、渴望青翠与通透的灵魂。她一直在那里,如竹在幽谷,静待一阵清风,或一次不经意的凝望,便簌簌醒来。于是,这寂然的室内,不仅有竹影漫入,更有一场无声的、朝向自我的辨认与回归,悄然发生。</p><p class="ql-block"> 此刻,冬日阳光正缓缓移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如竹栏般的光影。</p> <p class="ql-block"> (图片1惜若女儿摄影、图片2、4惜若国画小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