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是交给泰安的。交给崅峪岳家庄的山，交给山间那些数不清、绕不开的酸枣树了。它们似乎是从那片土地的骨血里直接生长出来的，无处不在。大大小小的山丘，是它们安稳的营盘；崎岖蜿蜒的小路旁，是它们列队的仪仗。一丛丛，一树树，密密匝匝地交织着，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默的网，网住了整片山野的春秋。即便是最嶙峋的岩石缝，你也常能见到一棵，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把身子挺出来，根，想必是早已与石头的魂魄死死地缠在一处了。</p> <p class="ql-block"> 盼着那些酸枣，是我们童年里一桩顶大的事业。那时节，天还带着些许寒意，灰红色的枝桠上，才刚刚冒出些星星点点、诱人的新绿，我们心里那点关于甜的念想，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萌动起来。往后的日子，便是在大人们“还早着呢”的唠叨里，和着我们自己焦灼的企盼，一天天捱过去的。光是看着那叶子，心里便已泛起了酸酸甜甜的涟漪，口水是不自觉地溢满唇齿的，带着一种清冽的、属于期待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那叶子，也是极难描摹的。是一种不浓不淡的绿，像是被山间的云雾洗过，又被夏日的阳光漂过，沉静而又鲜活。形状呢，既非标准的菱形，也说不上是椭园，边缘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锯齿，仿佛每一片都长得随心所欲，却又和谐地构成一整树的蓊郁。就是这样无从说起的叶，牵着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悠悠的、关于酸枣的梦。</p> <p class="ql-block"> 等待，总是漫长；而成熟，却仿佛是一夜间的事。在某个天高云淡的秋日，那些青涩的小果，终于胀满了身子，染上了红晕，像一个个怕羞又调皮的小丫头，把自己巧妙地隐藏在枣叶织成的帷幕之后。可它们如何能躲得过孩子们那双被渴望磨得尖尖的眼睛呢？于是，呼朋引伴，我们这些小兽似的孩子，便灵巧地蹿上小山。采摘是一门学问，更是一场冒险。你得侧着身子，从旁逸斜出的枝桠间寻到缝隙，手指要快，眼神要准，心还要细，才能既摘得硕果，又不被那保卫果实的、尖锐的刺给扎着。当一颗红得透亮的枣儿终于被“请”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磕，一股混合着山野气息的、极纯粹的酸甜，便会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那是任何城里的糖果都无法比拟的、胜利的滋味。这滋味固然美妙，但采摘的乐趣，有时却敌不过那份“偷”来的快意。家中的父亲，是常常要找我的。当他寻遍屋前屋后不见踪影，便会猜到我又去了那山上。他是不敢贸然上来的，只站在山脚下，离着老远，便扯开了嗓子喊：“啊呀，我的小祖宗，了不得，快下来！”那声音顺着风传上来，早已失了真，只剩下焦急的轮廓。我们藏在树丛里，互相挤着眼，发出一阵压抑着的、嘻嘻的笑声，全然不把他的吼叫当作命令。估摸着他那沉重的脚步声快要逼近了，我们便像一群得了信号的麻雀，“呼啦”一阵风似的，从另一条小径卷了下去，只留给他一个漫山遍野的空寂。</p> <p class="ql-block"> 当然，父亲也有不吼我们的时候。有些日子，他的脸会像秋日里绽开的菊花，每一道皱纹里都蓄满了笑意。他会笑盈盈地踱到我们摘酸枣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杆子。那时，我们便成了他最忠实的拥趸，围在他身边。他看准了那缀得最密的枝头，轻轻一挥杆子，霎时间，那红艳艳的枣儿，便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热闹的红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酸枣滚在地上，是满满的一大片，像是土地忽然结出了红色的珍宝。我们便欢呼着，弯下腰，争着，抢着，笑着。那一刻，父亲的形象，高大得如同这山里的神祇</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在这远离山野的泉城，早已尝过了许多更甜美、更珍贵的果子。可每当秋深，我总会无端地想起泰安，想起那些沉默的、长满尖刺的树，想起那场热闹的、红色的雨。我思念的，又何尝是那几颗酸枣呢？我思念的，是那个可以漫山遍野奔跑的自己，是父亲那声焦急又宠溺的呼唤，是伙伴间毫无芥蒂的争抢与欢笑，是那片曾经慷慨地赠予我整个秋天的、童年的山野</p> 酸枣纪事 <p class="ql-block">当山风数到第九十九次盘旋</p><p class="ql-block">岩缝便交出珍藏的绿纽扣</p><p class="ql-block">我们猫着腰 在荆棘的迷宫</p><p class="ql-block">搜寻被秋天灌醉的小太阳</p><p class="ql-block">父亲的声音总在枝桠间迷路</p><p class="ql-block">变成细碎的枣花轻轻落下</p><p class="ql-block">而树梢晃动的斑驳光点</p><p class="ql-block">是他遗落的足迹在闪</p><p class="ql-block">酸涩感从齿间启程</p><p class="ql-block">沿舌尖修建环形铁道</p><p class="ql-block">通往所有结霜的早晨</p><p class="ql-block">通往每片卷曲的叶脉地图</p><p class="ql-block">如今超市货架陈列着甜蜜</p><p class="ql-block">塑封袋里躺着规整的红色</p><p class="ql-block">只有月光还在深夜造访</p><p class="ql-block">替我打捞岩缝里滚落的童年</p><p class="ql-block">当季风再度翻动山峦的账本</p><p class="ql-block">灰褐色枝桠仍坚持用暗语</p><p class="ql-block">记录我们偷走糖分的罪证</p><p class="ql-block">以及大地从未结算的利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