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本命年的劫

一苇渡江

父亲今年八十四岁，身体状况尚好，生活亦能自理，一日三餐简单的饭菜能自己做，夏天的单衣能自己洗，出门大部分时间自己坐公交，不舒服了自己去看医生，给后人减负不少。他日常生活较有规律，早上七点多起床，洗漱完了去门口的小公园打拳做操，走上一两千步，尔后回来吃早餐。午餐后小睡一会儿，下午四五点又出去运动，再走上三四千步。七点左右吃晚饭，边吃晚饭边看新闻联播，晚上十点上床休息，睡前还要刷个把小时的手机，四季亦然。老爷子曾做过数学老师，虽年事己高，但大脑不糊涂，思维依然活跃，易于接受新事物，对一些新动态新语汇耳熟能详，微信视频、抢红包玩得很溜，也会倒腾腾讯会议APP。原单位的退休人员建了个群，他是群里的活跃分子之一。近些年来，特别爱关心天下大事，手机下载的APP，多是各类新闻栏目，但分辩不了主流媒体和自媒体间的区别，总说媒体上说的，哪还能有假？帮他删除掉几个，嘟啷说不该删除，意见颇大。每天关注天气预报，尤其关心老家的天气，何时下雨，气温多高是必须要知晓的。除了牙口不好，耳不聋眼不花，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这一两年脊柱有点侧弯，身体总往一边倾，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平衡性差。我们老担心他摔跤，不时叮嘱他尽量少出门，少走路，防止发生意外，并告之当下人心不古，万一摔倒也没有路人扶，并煞有介事地拿身边他认识的老人说事，说某某因摔倒卧床而后引起并发症后不治的，但老爷子有点不服周，总是不以为然地说，没事没事，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小心点就是了！话虽这么说，为了让子女们放心，他在颐年卡的背面，抄上我们几个子女的电话，说有事就第一时间给你们打电话，这样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今年是父亲的本命年，本命年是个劫，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本命年更是个关坎。我总是不时提醒他要时时小心，事事谨慎，不要自己再搭登子到阳台晒被子了，更不要走到几里远的5区市场买菜了，苦口婆心地劝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做冒险的事了。反复劝诫，老爷子似乎听进去了，开年后大部分时间不再到偏远的地方走动了，活动范围主要在小区周边。周末去几个子女家或去医院，也打电话让开车接送，表现得相当配合。夏初，还象年轻人一样网购了红内衣、红袜子，说是要想冲冲坏运。但没过几天，五一黄金周，妹妹一家去清远，他也跟着一起去了，让全家着实捏了一把汗。国庆中秋，他又想去贵州看黄果树瀑布，考虑到人多拥挤，高说低说，总算劝住了。

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正寻思着这一年快平安过去，似无大碍，不料想，意外还是来了。

10月10日傍晚，约6：30左右，接到弟弟的电话，说父亲在海关大厦附近摔倒了，让我赶快过去。是一个路人打的电话给他，情况不详。于是忙不跌地赶过去，一路上把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形都梳理了一遍，最后决定打电话给父亲问个究竟，若能接电话沟通，说明问题不太大，若电话不通，可能情况严重。打了几次打不进去，提示正在通话中，看来还在正常通话。稍后，电话接通，另一端传来老爷子的声音。我连忙问情况，首先选最关键的问：头部有没有受伤？手脚有没骨折？父亲的回答逻辑条理很清晰，叙述过程很完整，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下。原来父亲去了超市买东西，因天色近晚，急于回家，没看到地面有些凸凹不平，不小心一脚踩空，全身失衡，一瞬间整个身子倒了下去。好在旁边有棵树，情急之下，忙抓住树干，被树阻挡了一下，稍微有个缓冲后才倒的地。找到父亲跌倒的位置，看父亲斜躺在路边临停的两辆车之间，一支手撑在地面。我连忙跑过去，详细察看并询问了其身体受伤的情况，他的右手掌擦伤，有血流淌，其他地方倒了没发现明显的外伤。我又让他描述摔倒的过程，尽可能还原事情的经过，以确认其身体哪些部位会受伤，最后在确认无大伤后扶他坐了起来。父亲约在半个小时前摔倒，过往的路人看到后，也有好心询问的，但如预料中的一样，并无路人上来施以援手。后来还是同小区的一个警官，看到老爷子有点熟悉，就过来扶父亲，扶不动后就打电话告知了弟弟。可能是受了点惊吓，加上又受了点伤，父亲的身体有些虚弱，勉强将他扶起来后，还是站不稳，只得让他再坐下休息。这时妹妹和外甥也赶过来，大家又一起检查和询问了他受伤的情况，初步判断其腿部未骨折。天色渐暗，大家商量先将老爷子扶回家观察一下，再确定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治疗。

父亲跌倒之处距家并不太远，外甥和我交替把老爷子背到家里，扶他到高椅子上坐下，让他平复休息一下。吃晚饭的这一段时间，老爷子的情绪渐趋稳定，未感到有什么异常疼痛，综合判断，他的左腿肌肉有些被拉伤，只有在脚部抬起时有些疼痛，因为无刺痛感，骨头似乎没伤及到。但不管怎么样，大家觉得还是去医院检查确诊后才能放心。因次日周末，估计医院看病的人多，遂决定还是连夜去看急诊。外甥开来车，大家小心把父亲扶到车内。车开到医院地下车库，因医院扩建，地下车库不能直接连通急诊楼，无奈只能再次背起父亲，从地下至地上，步行100多米到急诊楼。小护士见我背着个老者，立刻安排我从绿色通道进去，并迅即安排好了病床。当班的医生也没怠慢，马上安排拍片检查。当晚做CT的病人不多，结果很快出来：左腿根部骨裂。医生开了住院单，说需手术治疗。当晚骨科无病床，先临时安排在外科病房。将老爷子推入住院部外科病房，在护士站办理相关住院手续。父亲用的是老家的属异地的医保卡，现在联网了，操作起来并未费太大的周折。护士们照例作些入院时的询问和检查，因老爷子平日里药不离身（大多没经医嘱），小护士又很负责任，待彻底弄清他吃哪些药倒是费时不少。骨科的毕医生很有亲和力，到病床前与父亲聊天，详细询问了他平时的身体状况，告诉父亲会尽早安排，争取下周一手术，并安慰说是微创，小手术，恢复快的话三五天就可以出院。父亲起初还有些紧张，听毕医生说完立顿放松下来，很快就呼呼地睡着了。安顿完，从医院走出来，己是凌晨一点多了。

术前两天，适逢周末，家人在病床前轮流照顾。父亲受伤的左腿做牵引，身体重心在左边，身子一直保持一种姿势，动弹不得，拉屎拉尿只能在床上解决，还要定时翻身，自是辛苦。有时不小心碰到受伤的左脚，就会疼痛得叫起来。输液时，父亲有时迷迷糊糊，有时却又异常清醒。清醒时就同我聊起往事，讲起他在潢师上学时的情形，讲粮食关他如何掩埋饿死的爷爷，讲他毕业之初到学校教书的经历，讲他与母亲从相识到结婚的历程，特别是结婚当天的一些情形，讲母亲所受的苦……讲了很多很多，断断续续的，有些事几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周一手术。一大早推进手术室，我们几个子女在手术室外候等。当天做手术的多，术前准备用了一个多小时，真正手术时间仅40多分钟，又经术后观察后，大约十一点出手术室。出手术室时老爷子很清醒，告诉我们说打了三颗钢钉。主刀的毕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术后，父亲在医院又住了三天。这段时间，全家总动员，妹妹、弟弟轮流照护，没有请护工。弟弟请休了年假，每天晚上把屎把尿，难睡整觉。妹妹煲汤炖菜，想方设法让老爷子吃上合口的饭菜。家里的第三代也不时过来探视，给老爷子情感上带来不少慰藉。在病床边我有时同老爷子开玩笑说他比我们要幸福，有病时子女们都陪在身边，我们的下一代都是独生子女，以后病倒了怕是难有福份让子女照顾了！老爷子笑笑，不语。

出院之前，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商量为父亲请个护工，一来大家年龄都大了，长时间单独护理，身体吃不消；二来有的还要上班，难以两头兼顾。起初老爷子不同意，怕多花钱，经过反复做工作，方才接受。护工是从专业护理机构请的，其中一位还曾在香港养老院工作过几年，后因其妻摔倒骨折，需他回家护理，中间又换了杨姓师傅接手。护工每天帮父亲按摩洗澡，帮他做训练康复，与他聊天说事，很专业，也很负责，对父亲照护得很到位。在大家的悉心照顾下，父亲的伤情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后拆线，二十天后伤脚可慢慢挪动，一个月的时候，能扶着阳台来回走。又过了几天，妹妹帮他买了支拐杖，他慢慢拄着拐，在客厅来回走动，并练习自理上厕所。又过了一周，他辞掉护工，拄拐到楼下晒太阳……显而易见，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护理，父亲的身体渐渐地恢复起来，估计再过些时日，就能丢掉拐杖，自如行走了，这对八十岁的老者来说，委实不易。

前几天与父亲闲聊，说起这起事，他颇感概，说这次摔倒虽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代价不小，钱也花了，人也遭了罪，看来以后要倍加小心，尽量少外出。经此一劫，父亲难得有此认识，效果胜过我说劝数次。

父亲的这一劫，也让我不断感慨，觉得人老要自知、通透、自量。谁都会老，老是自然规律，人生四季不过如草木四时，春播夏种秋收冬藏，老了自不如少年时，身体状况和机能会差很多，应正视这一点，顺应自然。知老方能服老，不能做的事，不便参加的活动，不要逞强去做，不能侥幸、冒险去做。另一方面，当下老年人渐多，老龄化社会趋近，但社会生活的各环节尤其是为老年人服务的诸多事项似乎还没做好相应的准备。父亲是在凸凹不平的马路路肩上跌倒的，环顾四周，坑洼起伏的人行路肩随处可见，老年人行走其上时刻存在风险，有关方面在铺设地砖时似未充分考虑到老年人出行的安全。其至一些医院的急诊楼，尚未开通便老的直接通道，病房多以普通病床为主，鲜有适老专用的，更不用说开设专门的老龄病区了。在养老护理上，父亲这辈人，子女尚多，犹可各自尽些孝道。待我辈老去，独生的子女忙于生计，难以顾及我辈之病痛，且年轻一辈多不愿执此伺候人之业，护工短缺工费高昂当为未来之常态，不知届时我辈依何而养？看来我辈的养老，真的要提前谋划早做准备了。

2025年11月30日于湾区西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