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情书，半世雪寒

烟儿

窗外的雪又落了，细密的雪花贴着窗棂缓缓滑动，像极了你从前替我拭去眼角泪时的温柔。我蜷缩在藤椅里，身上裹着你留下的那件青灰色棉袍，布料早已被岁月磨得柔软，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你独有的松墨香。这香气，是我这些年孤苦岁月里唯一的慰藉，也是最锋利的刀，每一次呼吸都能割得心底鲜血淋漓。

算起来，你离开我已有七个春秋。这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数着日出日落，盼着寒来暑往，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在雪夜归来，跺掉鞋上积雪，笑着喊我“阿烟，暖酒温好了吗”的人。还记得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飘雪的冬日，医院的白墙白得刺眼，你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紧紧攥着我的手。你说：“阿烟，别怕，我只是先去那边给你占个好地方，等你来了，咱们还做夫妻。”我泣不成声，一遍遍摇头，想让你别走，可你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手从我的掌心滑落，那样轻，却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走后，我不敢轻易触碰家里的一切。书房里你用过的笔墨纸砚，依旧摆放在原来的位置，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就像我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你喜欢的那盆文竹，我学着你的样子浇水、修剪，可它还是不如你在时那般青翠，就像我的日子，没了你，再怎么打理也只剩一片荒芜。卧室里的双人床，我始终舍不得换掉，只是把你的那半边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依旧放着你生前常用的枕巾。多少个深夜，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摸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的空寂，泪水便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那些与你有关的回忆。

从前，你总说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姑娘，连煮个粥都会糊底。可如今，我不仅学会了煮粥，还学会了你爱吃的所有菜。每当过节，我依旧会做一桌子你最爱的饭菜，摆上两副碗筷，倒上两杯温酒。我坐在桌前，一边给你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我说邻居家的孩子又长高了，说巷口的那家点心铺换了新口味，说院子里的梅花又开了，开得比往年都艳。我说了很多很多，直到饭菜凉透，酒杯空了，也没能等到你回应我一句。那一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的声音在回荡，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去年冬天，我得了一场重感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到你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摸我的额头，语气带着责备又满是心疼：“阿烟，怎么又不注意身体？”我想抓住你的手，可一伸手，你就消失了。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去找药，却在药箱前摔了一跤。冰冷的地面让我瞬间清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哪怕只是给我递一杯温水，说一句安慰的话也好。可我知道，这不过是奢望罢了。

你走后，我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都守着这座装满回忆的老房子。偶尔去菜市场买菜，遇到熟悉的邻里，他们总会关切地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总是笑着点头，说挺好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的苦早已堆积成山。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寡妇，守着回忆孤独终老。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回忆是我活下去的勇气，只要一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就觉得，再苦再难，也能撑下去。

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的香樟树下，眼神明亮。我不小心撞到了你，手里的书散落一地，你蹲下身，耐心地帮我捡起来，笑着说：“同学，走路要小心些。”就是那一笑，让我记了一辈子。后来，我们相恋、结婚，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暖。你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在路口等我；会在我生理期难受时，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为生活琐事烦恼时，轻轻抱着我说：“别怕，有我呢。”

那些平凡的日子，如今都成了我最珍贵的宝藏。我常常翻看我们的相册，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你搂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宠溺。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里你的脸，泪水模糊了双眼。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你，你就离开了我。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能早点发现你的身体不适，如果医生能再尽力一点，如果时光能倒流，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前几天，我整理旧物时，翻到了你写给我的情书。那些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字里行间满是你对我的爱意。你说：“阿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爱你，护你周全。”你还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种满你喜欢的花，每天一起看日出日落，直到生命的尽头。”可你食言了，你没能陪我到老，没能陪我去看山清水秀，没能陪我一起看遍日出日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梅花被雪覆盖，只露出一点点嫣红。你最喜欢梅花了，说它傲骨铮铮，不畏严寒。每年梅花盛开的时候，你都会折一枝插在我的梳妆台上，说要让我的房间里也有暗香浮动。如今，梅花依旧年年盛开，可那个折梅给我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起身走到院子里，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我的掌心慢慢融化，就像我们的爱情，美好却短暂。

这些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可我也学会了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我常常对着你的照片说话，告诉你我一切都好，让你不要担心。可我心里清楚，我一点也不好，我好想你，想你的声音，想你的笑容，想你的怀抱，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并没有离开我，你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我会在门口放上一双你的鞋子，会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会在睡前给你留一盏灯。我相信，只要我一直等，一直等，总有一天，你会推开家门，笑着对我说：“阿烟，我回来了。”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给这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雪，仿佛看到了你向我走来，穿着我熟悉的青灰色棉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你，可你却像雪花一样，轻轻落在我的掌心，然后慢慢消失。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可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夫君，你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的妻子，还想和你一起经历风雨，一起看遍世间繁华。这辈子，我们的缘分太浅，可我对你的爱，却会跨越生死，直到永远。

夜深了，雪也停了。我回到屋里，把你的照片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你一样。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我还要一个人走下去。可我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带着你给我的温暖，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夫君，愿你在天堂没有病痛，没有烦恼，愿我们来生再续前缘。冬雪覆枕，再无君温，可我对你的爱，会像这漫天飞雪一样，纯洁而坚定，直到生命的尽头。

文/烟儿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