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明月

慧九（谢绝私聊）

　　黄昏时，我常坐在河岸看水。夕阳把波光染成金红，水草摇曳，鱼影穿梭，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可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光就淡了，影就散了，水面重归幽暗，仿佛刚才的辉煌从未发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我们行住坐卧，无不在追寻——追寻金钱，追寻依靠，追寻活着的意义，追寻那一道照亮黑暗的光。有人焚香礼佛，有人苦读经卷，有人远行求道，有人静坐观心。可追寻到最后，才发现所追之物，如水中月，看似清晰，伸手一触，便碎成涟漪。

《楞严经》说，“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原来我们所见的世界，不过是心光所现的幻影，如梦中景，如镜中花，看似真实，实无实体。

就像一位商人，一生奔波，积财万贯，建高楼，置田产，以为能传之后世。临终卧床，气若游丝，忽问儿子：“我这一生，到底得到了什么？”儿子含泪不语。老人望着帐顶，轻叹：“原来，什么也没抓住。连这口气，也留不住。”话音落，人已去。万贯家财，转眼分尽；一生营谋，如梦初醒。

　　这世间，哪一样不是梦境？喜悦如春花，开时灿烂，谢时无声；痛苦如冬雪，寒彻骨髓，日出即融。连我们脚下的大地，也不过是宇宙中一粒微尘，终有崩坏之日。星辰会熄，山海会平，王朝会更迭，文明会湮灭。所谓永恒，不过是人心不肯放下的执念。

可奇怪的是，人总在喜乐中沉沦，在痛苦中觉醒。一位禅师曾说：“人遇顺境，如饮蜜水，愈饮愈贪；人遇逆境，如服苦药，初则挣扎，久则觉悟。”就像那蝴蝶，若不经破茧之痛，怎能展翅？莲花若不从淤泥中生，何来清香？

有一位少妇，年轻时家道中落，丈夫早逝，独抚幼子。生活艰辛，夜夜以泪洗面。她曾怨天，怨佛，怨命运不公。直到孩子长大离家，她独坐灯下，翻阅《楞严经》，读到：“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时，忽然泪流满面——不是悲伤，而是释然。她终于明白：原来痛苦与喜悦，不过是同一月光的两面。月不曾变，变的是人心的执取。

她后来出家，在山中建一小庵，每日煮茶待客。有人问她：“师太，您一生受苦，可曾怨恨？”她笑：“苦是良师，它教我放下。若无苦，我或许仍在梦中贪恋那点虚幻的安稳。”她端起茶，热气袅袅上升，如梦如幻。“你看这热气，升起来，散掉了。它来过吗？它走了吗？它留下什么了吗？”

　　我低头看茶，水面上映着天光，云影浮动，一晃就没了。

是啊，真理从不藏在远方，它就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悲喜、每一次得失之间。当你不再执著于“得到”，也不恐惧于“失去”，心便如明镜，照见万象，却不留痕迹。那刻，你便活在了“无梦”之中——不是没有梦，而是梦中知梦。

理上明白，即是觉醒。觉醒不是逃离红尘，而是在红尘中看破红尘。不是厌离人生，而是在人生中照见人生如梦。

当你终于不再追逐那终将吹散的风，不再挽留那注定流走的水，你的心，反而有了光。那光不从外得，它是你本有的清明，是苦乐不扰的宁静，是得失不动的安然， 是不需要交换的圆满。

就像此刻，夜已深，河水平静，不见夕照，不见波澜。唯有天心一轮明月，照着千江，也照着我。